2006年2月25日,周六。
阿姆斯特丹,下午四點。
林遠站在酒店走廊里等楊姝冪。房間門開了,她換了一件深黑色長外套,脖子上繞了一條紅色圍巾。
"走。"
"不是說好六點嗎?"
"我改主意了。四點去,吃到六點,然後散步。"她照了照走廊的鏡子,"好不好看?"
"好看。"
"不是問你好不好看。是通知你。"
阿姆斯特丹的傍晚,街上人不多。運河兩岸的路燈亮了,橙色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條一條。
楊姝冪帶他去了約旦區一家小餐館。她說是展覽認識的一個荷蘭老太太推薦的——餐館藏在一條窄巷子裡,門面只有一扇舊木門,沒有招牌。
推門進去,卻是另一番天地。暖色燈光,舊磚牆,滿牆的油畫和銅質吊燈。不到十張桌子,每張桌上擺著一支蠟燭。
老太太是餐館老闆的朋友,看到楊姝冪就笑著打招呼,用荷蘭語說了幾句,給她倆安排了靠窗的位子。
楊姝冪替兩個人點了菜——荷蘭燉菜配麵包和熱蘋果酒。
"你還沒看菜單。"
"不用看。"她托著下巴看著窗外,"這種地方,老闆做什麼就吃什麼。"
菜上來。燉菜味道濃重,牛肉燉了幾個小時,入口即化。楊姝冪吃得很認真,不說話。
林遠難得地放鬆了一下。簽約、德·弗里斯、穆勒、范德多恩、成飛——這些詞在腦子裡轉了六天,現在被燉菜的香氣壓下去了一會兒。
"你呢?"他問,"學姐的展覽怎麼樣?"
"反響不錯。光纖樹那件作品有個荷蘭收藏家想買,學姐拿不定主意,我幫她擋了。"
"為什麼擋?"
"他說不清楚為什麼喜歡。"楊姝冪咬了一口麵包,"說不清楚就不賣。藝術品不是白菜,學姐花了三個月做這件東西,不能稀里糊塗就出手。"
林遠笑了一下。這很楊姝冪——幫別人做決定,比幫自己做還果斷。
"還有一個人來看了三次,每次站的時間越來越長。第三次他帶了妻子來,他妻子看了一會兒就哭了。"楊姝冪端起杯子,"有些東西,不需要解釋。你看的時候胸口發緊,那就是對了。"
"你是怎麼判斷的?"
"我是演員。"她看著他,"判斷一個人的反應是不是真的,是我的職業本能。"
"你這次跟以前不一樣。"她放下叉子,"以前在北京忙,忙的是看得見的事——寫代碼,跑數據,談合作。這次在歐洲,你忙的是一個看不見的人。"
"你怎麼知道是'人'不是'事'?"
"因為你每天晚上回酒店,在電腦上畫的那些點和線——點是有方向的。事沒有方向,人才有。"她喝了一口蘋果酒,"你那個對手,很耐心。"
林遠沒說話。她說的對。范德伯格確實很耐心——從2004年開始布局,一步一步,不聲不響。收購歐洲公司,接觸供應鏈核心節點,在ASML內部埋人。每一步都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在關鍵位置上。
"吃完我們去橋上走走。"楊姝冪站起來,"你答應過的。"
飯後。運河邊。
二月底的阿姆斯特丹,夜風冷得乾淨。楊姝冪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手揣進林遠的外套口袋裡。
"展覽還有三天結束。"她說,"然後我要去橫店進組。"
"新戲?"
"古裝。演一個女將軍,要練馬術。"
"怕不怕?"
"怕什麼?"她偏過頭看他,"如果連騎馬都怕,那就不配演將軍。"
兩個人走到一座小橋前面。橋下面是窄運河,水聲很輕。橋欄上掛著一把一把的鎖,有刻名字的,有刻日期的。
楊姝冪突然停住腳步。
"怎麼了?"
"你答應陪我吃飯,今天做到了。"她靠在他肩上,停了兩秒,"現在該我了。"
"什麼?"
"你接下來一個月會很忙。"她沒抬頭,"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別忘了吃飯。"
林遠看著運河上的燈光在水面上輕輕晃動。
"好。"
她沒再說話。他們就那麼在橋上站了一會兒。風從運河上吹過來,帶著一點水汽和遠處教堂鐘聲的尾巴。
第二天。2月26日,周日。早上九點。
趙強發來一封加密郵件。標題是"成飛技術隔離方案v2"。
林遠坐在酒店書桌前,打開電腦仔細看。方案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物理隔離架構——成飛線和ASML線完全分開,中間用單向數據二極體連接。只允許CTIN核心參數單向流動,任何反饋信號不可回傳。光碟傳輸 protocol 也做了細化:成飛參數刻錄後由專人攜帶,全程不得經過任何網絡節點。
第二部分是供應鏈安全審計清單。
這一部分才是重點。
趙強在郵件里寫了一段話:"我對比了陳志遠發來的'供應鏈安全評估'框架草案,發現一個問題——評估團隊建議名單里有三個人來自同一家外部機構:一個叫'European Precision Alliance'的行業協會。這個協會的理事會成員名單,我在荷蘭商業登記里查到了。其中有一個名字——亨德里克·范德伯格。"
林遠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范德伯格不只在外圍布局。他把自己的滲透包裝成了一個"行業協會",然後通過這個協會,堂而皇之地進入了ASML的官方評估流程。
他繼續往下看。趙強還寫了一段:
"還有一件事。穆勒教授提到的那家蘇黎世軸承公司——Schweizer Präzisionslager——我查了他們最近兩年公開的專利。有一項關於'主動扭矩補償'的專利,技術路線和我們的CTIN補償模型高度相似。不是完全一樣——但思路幾乎重合。像是有人參考了我們的方法,走了另一條路。"
林遠放下滑鼠。
"像是有人參考了我們的方法,走了另一條路。"
他靠回椅背,閉了一秒眼睛。CTIN的核心算法鎖得死死的,但補償模型的外部表現特徵——輸入輸出行為、收斂曲線形態、動態響應模式——這些在公開論文裡都有痕跡。如果有人在論文基礎上做反向工程,確實可能推出功能相似的實現。
穆勒說過的那句話——"有什麼東西在外部推動他們"——就是這個。
范德伯格不只是在買公司。他在複製CTIN的技術路徑。
林遠把郵件又讀了一遍。第二遍讀完,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那項軸承專利的申請日期是2005年11月。聽證會前三周。也就是說,范德伯格在聽證會之前就已經完成了技術轉化。
這不是巧合。這是預謀。聽證會上的強硬打壓是真的,但真正的殺招在那之前就已經落子了。
林遠給趙強回郵件:
"第一,EPA的理事會完整名單和資金來源,做一次二次確認。我要知道每個成員的背景。"
"第二,蘇黎世那項專利,做詳細的技術對比。我需要精確知道他們走到哪一步了,還差什麼,差在哪裡。"
"第三,告訴陳志遠——評估框架不要反對。參與進去,把我們的標準寫進去。規則制定階段是最好的防線。"
發完郵件,他站在窗前。
蘇明遠在身後收拾行李,拉上拉鏈,抬頭看了他一眼。
"明天回北京。機票訂好了。"
"嗯。"林遠沒轉身,"你說范德伯格這個人,耐心不耐心?"
"非常耐心。"蘇明遠說,"從2004年就開始布局,兩年時間,不聲不響鋪了這麼多子。"
"但他現在不耐心了。"
蘇明遠停下手裡的動作。
"供應鏈評估、軸承專利、ASML內部滲透——三線同時推進。"林遠轉過身,"一個人突然加速,只有一種可能——他感覺到了壓力。"
"我們的壓力?"
"穆勒倒向我們了。德·弗里斯倒向我們了。成飛的參數也到了。"林遠看著蘇明遠,"他在歐洲的棋盤上,已經丟了三顆子。"
蘇明遠慢慢點了點頭:"所以他在搶時間。趁我們還沒站穩,先把規則定下來。"
"對。"林遠看著窗外灰藍色的天空。遠處的運河上有船在動,汽笛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那我們也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