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3月15日,周三。
阿姆斯特丹,ASML總部,費爾德霍芬園區。
為了今天這場簽約,林遠三天前就飛回了荷蘭。早上七點,他在酒店醒來。窗外是三月的灰白天,細密的雨絲斜斜打在玻璃上。
他洗了把臉,打開筆記本電腦,把昨晚最後改過一版的CTIN技術摘要檢查了一遍。這份文件是陳志遠在專題會上最硬的武器——CTIN從第一行代碼到核心算法,每一步推導都有時間戳和第三方存證,清清楚楚,經得起任何人翻開來看。
陳志遠的消息比鬧鐘先到。
"八點十五分,三樓第一會議室。范德多恩昨天臨時加了一項議程——'供應鏈評估標準的合規性審查'。我猜他想在簽約前把那條'非單一算法框架'條款正式固化。"
林遠盯著屏幕,慢慢把牙刷放回杯子裡。
范德多恩果然動了。他要把釘子提前釘死。
八點四十分,三樓第一會議室。
陳志遠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掃過對面。范德多恩坐在長桌一側的中間,面前攤著一沓裝訂整齊的文件。他左邊是一個荷蘭面孔的年輕人,右邊坐著德·巴克——灰色西裝,金絲眼鏡,面前只放了一支筆和一個空白筆記本。
"各位,"范德多恩開口了,語速不快,帶著荷蘭人特有的克制,"今天是框架簽約的預定日期。在此之前,我建議我們就'非單一算法框架'這一技術指標的必要性做一個簡短的確認,然後直接進入簽署流程。"
他翻開文件,目光掃過全場。
"這條標準的設立初衷,是避免評估體系過度依賴任何單一供應商的技術路徑。這是對ASML負責,也是對各位負責。"
話說得很漂亮。陳志遠知道,如果現在不攔,這條條款就會被默認通過,寫進正式文件——然後CTIN就被結構性地排除了。
"我反對直接確認。"陳志遠舉手。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過來。
"這條標準的措辭存在嚴重歧義。"他打開面前的投影,屏幕上是一張對比表,"'單一算法框架'如何定義?如果一家供應商的核心算法在功能上覆蓋了補償模型、自適應優化和誤差修正三個環節——它是否就算'單一框架'?如果是,那全球範圍內符合標準的方案只剩一個:CTIN。"
會議室安靜了三秒。
"反過來說,"陳志遠繼續,"如果這條標準的真實目的是排斥CTIN,那它就不是'中立的技術標準',而是一份定向排斥條款。我建議將這一條從框架中移除,或者——把所有評分細則和權重依據同步向全部參與方公開,接受獨立審查。"
范德多恩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陳先生的提案,"他頓了頓,"涉及框架的根本設計原則,不是臨時討論能解決的。"
"那就不臨時討論。"德·巴克忽然開口了。
所有人看向他。
"我支持公開。"德·巴克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他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紙推到桌中間——上面是他昨晚手寫的一份分析。
"我花了兩個晚上查了'非單一算法框架'這條標準的來源。它不在ASML原有的供應商評估體系里,也不在過去三年任何一份行業白皮書中出現過。它最早出現在EPA去年十月的一份內部備忘錄里——而EPA的理事會成員中,有一位恰好和蘇黎世那家持有類似專利的公司有諮詢關係。"
他看了范德多恩一眼。
"我無意指控任何人。但如果一個評估標準指向性如此明確,而它的來源又如此模糊——那透明化就是唯一合理的處理方式。"
林遠在北京時間晚上九點二十七分收到了陳志遠的消息。阿姆斯特丹現在是下午兩點半——會議剛剛結束。
只有四個字:"通過了。"
框架專題會最終以五比二通過了透明度提案。范德多恩和范德伯格投了反對票,但沒有用——德·巴克的倒戈加上莫里哀的堅定支持,讓天平徹底傾斜。范德梅爾以CEO身份列席了最後表決,全程沒有發言,只在結果宣布後微微點頭。
那個點頭的分量,在場每個人都讀懂了。
陳志遠接著發來了完整紀要。德·巴克在投票前還做了第二件事:他提議,在框架正式簽署的同時,成立一個獨立技術審查小組,對所有參賽方案的技術來源可追溯性進行審查。
這一刀扎得極准。
因為如果審查,范德伯格通過朗格複製CTIN技術路徑的那項"主動扭矩補償"專利,就會被放在放大鏡下審視——它的核心數學框架和CTIN高度同源,申請時間又在聽證會前三周。這種時間線上的巧合,在獨立審查面前幾乎無法自圓其說。
范德伯格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會後,他通過EPA的渠道給范德梅爾傳了一份"緊急風險提示",聲稱"技術審查可能導致框架延遲發布,影響ASML供應鏈升級進度"。措辭很克制,但意圖很明顯——他想讓范德梅爾在簽字前最後一刻叫停審查。
范德梅爾的回覆只有六個字,是克勞斯輾轉拿到的:
"審查不是延遲。"
蘇明遠看到這六個字的時候,在辦公室里笑出了聲。他給林遠發了條消息:"范德梅爾這個人,至少是個做生意的料。他知道,一個經不起審查的標準,簽了才是真的延遲。"
晚上十一點,北京。
趙強的電話打了進來。
"成飛的數據準備好了。王主任那邊確認,光碟傳輸的技術流程周三已經跑通,明天可以正式交接參數包。"
林遠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
"還有一件事。"趙強的語氣變了,"陳志遠發來的獨立審查小組名單里,我注意到一個細節——審查範圍包括'2005年Q4以來新註冊的精密控制類專利'。"
林遠睜開眼。
"朗格那項專利,"趙強說,"正好在這個範圍內。"
"讓他查。"林遠說,"我們的CTIN有完整的開發日誌、時間戳和第三方存證。經得起看。"
"明白。"趙強掛了電話前補了一句,"還有一件事——蒙特卡洛的緩衝區參數,我跑了第二輪驗證。最壞情況偏移量從零點零九個微米降到了零點零七個。餘量從百分之十拉到了百分之三十。"
"穩了?"
"穩了。"
深夜。
林遠站在窗前,手機屏幕上是楊姝冪兩小時前發來的消息:"今天拍了第一場騎馬戲。馬比我想的大兩倍。沒摔。"
下面附了一張自拍——她穿著古裝的鎧甲,臉上有一道泥印,笑得露出牙。
他回了三個字:"厲害了。"
然後他關掉手機。窗外中關村的燈零星地滅著。今天是三月十五號,ASML框架簽約日。
明箱贏了暗手。
但這只是開始。朗格的專利審查一旦啟動,范德伯格不會坐以待斃。他在歐洲布了多年的局——EPA、殼公司、人脈網——不會因為一次評審會的失利就收手。
林遠躺回床上,在黑暗中想了一件事:上輩子他不知道範德伯格是誰,不知道EPA是什麼,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技術可以值這麼多錢。這輩子他知道了——而且比對方走快了一步。
但他也清楚,范德伯格不是那種會輕易認輸的人。一個能在歐洲精密製造圈子裡布下這麼大棋局的人,手裡的牌不會只有這些。EPA只是他的殼,朗格只是他的刀,真正的底牌可能還在更深的地方。
不過沒關係。快一步就夠了。快一步,意味著主動權在自己手裡。
下一步,是讓對方知道,快一步意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