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3月13日,周一。
距離ASML框架簽約,還有兩天。
林遠到辦公室的時候,陳志遠的郵件已經在郵箱裡等了兩個小時。時差六個小時,阿姆斯特丹那邊早上七點發的。
郵件標題:"昨天開了。結果比想像的好。"
他點開正文。
陳志遠寫得很詳細——
周六下午,他按照林遠的指示,在評估框架工作組的內部討論會上提出了"透明度提案"。提案內容很簡單:所有評分細則、權重依據和數據來源,在框架正式發布時同步向全部參與方公開。
"提案提出後,會場安靜了大概十秒。"陳志遠寫道,"范德多恩第一個反對。他的理由是'透明度會影響評審獨立性,如果評分標準提前公開,供應商會針對性準備,評審就失去了客觀性。'"
"我沒有正面反駁他。我說了一句話:'如果評估標準經得起檢驗,為什麼要怕公開?'"
林遠看到這句,嘴角微微上揚。陳志遠學聰明了——不爭論技術細節,而是把問題拉到原則層面。你反對透明,就等於承認標準有問題。
"然後有意思的事發生了。"陳志遠繼續寫,"評審團里有一個法國人——雅克·莫里哀,達文西精密的CTO。此人有意思——每次發言前都會先轉一下手腕上那隻老式百達翡麗,像是在給自已計時。他開口支持了我的提案,原話是:'透明度不損害獨立性,暗箱才損害獨立性。我在精密製造行業幹了三十年,見過太多'行業最佳實踐'最後變成行業最佳笑話。如果我們制定的標準不能讓所有參與者看到,那這個標準本身就值得質疑。'"
"范德多恩的臉色變了。他顯然沒想到會有人當場把話說到這個程度。"
"最後,工作組沒有當場投票,但同意在周三簽約之前再開一次專題會議,專門討論透明度問題。也就是說——在簽約的同一天,這件事會被擺到檯面上。"
林遠看完郵件,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陳志遠的判斷很準確:范德多恩反對透明,說明"非單一算法框架"那條確實經不起公開審視。莫里哀的表態是意外之喜——法國人向來不喜歡被荷蘭人和德國人牽著鼻子走,達文西精密又是獨立的第三方,他的話語權比陳志遠重。
但最關鍵的,是德·巴克的態度。
郵件最後一段,陳志遠寫道:"會議全程,德·巴克沒有發言。散會後我跟他聊了幾句。他問了我一個問題——'你們中國的那個算法框架,真的只有一套技術路線嗎?'我說CTIN的每一行推導都有據可查,歡迎驗證。他聽完沒說話,點了下頭就走了。"
林遠反覆讀了兩遍這段話。
德·巴克問這個問題,說明他在思考。他沒有站在范德伯格那邊直接否定CTIN,而是用了一個"真的嗎"——這是一個技術人的本能反應,不是政治立場。
他在飛利浦被邊緣化的經歷,讓他對"站隊"格外敏感。他現在最不想做的,就是在沒有看清全局的情況下替任何人背書。
這恰恰是林遠需要的窗口期。
他不知道的是,德·巴克散會後在街角咖啡館坐了半小時。他在想自己的飛利浦時代——十一年,主導的方案技術上明明更優,卻因派系站錯隊被否決。從那以後他學到一個教訓:在政治面前,技術什麼都不是。
但陳志遠今天在會上的那句話讓他意外。那個中國人沒講技術參數,沒拿華麗的PPT,只說了一句:"如果標準經得起檢驗,為什麼要怕公開?"這個問題他在飛利浦時問過自己無數次,從沒得到答案。
德·巴克攪了攪涼掉的咖啡。他必須做個選擇——繼續當棋子,還是聽從技術人的判斷。
上午十點,趙強打來電話。
"成飛線的模擬數據出來了。"趙強的聲音很平,但林遠聽得出底下壓著一點東西。
"說。"
"你把前饋窗口從五十毫秒縮到二十毫秒的建議,我試了。延遲從百分之十五降到了百分之八。但還是不夠——成飛的要求是百分之五以下。"
林遠皺眉:"分段補償呢?"
"分段補償的方案我也跑了。前半段和後半段用不同的收斂策略,理論上可以把延遲壓到百分之四。但有一個新的問題——"
趙強停了一下。
"切換點。前後兩段收斂策略不同,切換瞬間會產生階躍響應。成飛的高精度工況下,可能導致刀具軌跡偏移零點三個微米。"
林遠重複了一遍:"零點三個微米。"
"成飛容差零點一個微米,超了兩倍。"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我有個想法。"趙強說,"不在切換點硬切,做漸變過渡——前後兩段之間設三毫秒緩衝區,讓收斂策略平滑銜接。第一輪跑完,偏移降到零點零八個微米。"
林遠還沒接話,趙強已經補了一句:"緩衝區參數還沒鎖定,我需要用蒙特卡洛跑一千次隨機擾動,看最壞情況。今晚出結果。"
下午三點,蘇明遠拿著一份列印件走進來。
"歐盟那邊有動靜了。"
他把文件遞給林遠。是克勞斯轉發的一份簡報——歐盟委員會內部流通備忘錄的摘要。
"歐盟委員會收到了謝弗那份聯名建議書,但還沒有正式回應。不過這份備忘錄里有一句話很有意思。"蘇明遠指著其中一段。
林遠看過去。備忘錄寫道:"鑑於ASML供應鏈評估框架已進入最終討論階段,建議委員會暫不介入,待框架正式發布後再行評估是否需要附加合規要求。"
"暫不介入。"林遠念了一遍。
"對。歐盟的意思是——等ASML自己先把框架定下來,再看需不需要管。"蘇明遠坐下來,"這等於說,謝弗的政治施壓暫時沒有生效。"
"不是沒生效。"林遠把文件放下來,"是被推遲了。歐盟現在不介入,但如果框架發布後出了問題,他們隨時可以追加條款。謝弗賭的就是這個——等框架落地之後,再找機會掀桌子。"
"所以我們的窗口期就是簽約當天。"蘇明遠的表情嚴肅起來,"框架一旦簽字確認,再想改,程序上就難了。"
"對。所以陳志遠在周三的專題會上必須把透明度提案推過去。只要標準公開,范德伯格埋在裡面的釘子就會暴露。到時候不是我們一個人在戰鬥——莫里哀會質疑,其他中立成員也會質疑。范德梅爾不可能在所有人都看到問題的情況下,還硬推一條指向性這麼明顯的標準。"
蘇明遠想了很久:"如果德·巴克也站在透明這邊呢?"
"那就是五比二。評審團七個人,五個支持透明,兩個反對——范德多恩和范德伯格。他們兩個翻不了盤。"
"問題是德·巴克還沒表態。"
"他沒表態,就是還沒決定。還沒決定,就是還有機會。"林遠站起來,走到窗邊,"趙強今晚出成飛數據,陳志遠明天在專題會上推透明度提案。兩件事撞在同一天——如果我們能在簽約之前同時拿到技術底牌和規則底牌,這盤棋就贏了。"
窗外,中關村的午後陽光刺眼。三月的北京,春天還沒真正來,但空氣里已經有了躁動。
兩天。
晚上九點半。
趙強的郵件準時到了。標題只有四個字:"跑完了。"
附件里是一份完整的蒙特卡洛模擬報告。一千次隨機擾動,覆蓋溫度、濕度、振動等變量。
林遠翻到匯總表前,先掃了眼散點圖。大部分數據集中在零點零六到零點零八微米之間,但右上角有個離群點逼近零點一五微米。
心跳了一下。超過零點一個微米,前面全白干。
他翻到匯總表。
最壞情況下的刀具軌跡偏移:零點零九個微米。
容差:零點一個微米。
餘量:零點零一個微米。
百分之十的餘量。不夠寬裕,但夠了。
他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很久,然後回了一封郵件。只有兩個字:
"夠了。"
窗外的中關村已經暗下來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楊姝冪發來一張照片——橫店片場的黃昏,遠處的山被夕陽染成橘紅色,她站在帳篷前比了個"V"字。配文:"第一天,沒騎馬,騎了馬鞭。"
林遠看著照片裡那個笑著的女孩,覺得今天的空氣突然好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