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3月11日,周六。
距離ASML框架簽約,還有四天。
林遠剛吃完早飯,手機震了一下。加密郵件,來自陳志遠。標題只有兩個字:"急變。"
他放下筷子,打開電腦。
郵件很短:
"評估框架工作組新增了一名獨立技術評審員——約翰·德·巴克,荷蘭籍,曾任飛利浦半導體高級技術顧問,現為獨立諮詢人。此人與ASML無直接關聯,但履歷顯示他過去三年服務過的客戶中,有兩家是EPA成員。他是本周三臨時加入的。"
林遠盯著這個名字看了一會兒。
德·巴克。飛利浦背景,獨立諮詢人,與EPA成員有業務往來,臨時加入——而且是在簽約前四天。
他打開搜索工具,查了德·巴克的公開履歷。此人在飛利浦幹了十一年,最後兩年被邊緣化——主導的下一代光刻控制方案被管理層否決,核心團隊成員被拆散。離職後開了家諮詢公司,客戶恰好集中在ASML的競爭對手圈子。
"不是技術不行,是站錯了隊。"林遠自語。這種人最危險——既有真本事,又有怨恨驅動。范德伯格挑人,眼光確實毒。
他回復陳志遠:"德·巴克在飛利浦期間負責過什麼項目?他現在服務的兩家EPA成員分別是哪兩家公司?儘量拿到他近期的諮詢報告摘要,越詳細越好。"
發完郵件,林遠靠在椅子上。
上一個"意外"是范德多恩以項目經理身份進入評估體系,被范德伯格安插進來推標準。現在又多了一個獨立評審員——對手在簽約前最後四天往評審團里塞人,說明他們對現有局面還不夠放心。
需要再加一道保險。
上午十一點,趙強發來第二封郵件。
不是成飛模擬數據——是陳志遠轉發過來的一份評估框架初稿的摘要版。
趙強在郵件里寫了一段話:"我看了評估框架的評分權重表,發現一個問題。"
權重表分為五個維度,總分100。供應鏈審核占35%,技術兼容性占25%,長期穩定性占20%,成本效率占10%,區域合規占10%。
看起來是標準的多維度評估體系。
但趙強在"區域合規"下面發現了一組子指標——"供應鏈地理分散度""關鍵組件原產地追溯覆蓋率""非單一來源認證比例"。
這三項加起來占區域合規的60%,也就是總分的6%。
"看起來不多。"趙強寫道,"但這三項子指標的計算方式非常特殊——要求供應商提供過去三年的多級供應鏈追溯文件,而且'非單一來源認證'的定義里有一條:同一技術路線不得依賴單一算法框架。"
林遠看到這句話,手指停了。
"不得依賴單一算法框架"——這一條直接指向CTIN。
如果把這條寫進正式評估標準,CTIN就不是被"排除",而是被"結構性降權"。不需要明說不讓CTIN參加,只需要在評分規則里埋一顆釘子——評估時自動扣分。
范德伯格在評估框架里埋了一顆定時炸彈。
趙強的分析附在後面:"這套區域合規指標的措辭非常精確,不像是一般性的行業共識文件,更像是有人專門為這次評估定向編寫的。我查了EPA近三年的公開文件,沒有出現過類似表述。"
林遠沒有立刻回復。他需要時間消化這個信息。
這不是暗箱操作。這是在規則層面動手腳——把偏見寫進標準里,讓它看起來像"行業最佳實踐"。
比范德多恩推標準更隱蔽。范德多恩是在體系里推人,這一手是在規則里埋雷。
下午兩點,蘇明遠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對。
"有個新情況。"他把手機遞過來,"克勞斯剛發的消息。"
林遠接過來看。
謝弗動了。
聽證會失敗後,這個德國律師沒有消停。他換了一條路——不再從法律層面挑戰,而是從政治層面施壓。
克勞斯的消息寫得很簡潔:謝弗聯合了六家歐洲精密製造行業協會,向歐盟委員會提交了一份聯名建議書,內容是"關注非歐盟技術供應商在關鍵基礎設施中的數據安全風險"。
沒有點名遠望科技,但矛頭直指。
"他想幹什麼?"蘇明遠問。
"逼歐盟給ASML施壓。"林遠把手機放下來,"評估框架的技術標準是范德伯格的地盤,他插不上手。所以他換了個戰場——把技術問題變成政治問題。"
"如果歐盟委員會出面表態,范德梅爾就算想簽,也得考慮政治後果。"
"對。謝弗學乖了。法律上他贏不了,技術上也贏不了,所以他要把桌子掀了——讓規則之外的力量來決定結果。"
蘇明遠坐下來:"這很麻煩。政治干預一旦進來,評估框架的技術討論就不重要了。"
"所以我們要搶在他前面。"
林遠站起來,走到白板前。白板上留著前幾天畫的布局圖——EPA、范德多恩、朗格、供應鏈評估框架,幾條線交織在一起。
他在最上面加了一行字:"評估框架尚未正式發布。"
"這是關鍵。框架還在內部討論階段,沒有正式對外公布。如果謝弗的聯名信在框架公布之前生效,歐盟可能會要求在框架中加入'數據安全合規'的附加條款。但如果框架已經正式發布,並且所有參與方已經簽字確認——再想改,程序上就難了。"
"你的意思是——搶在謝弗前面,推動框架儘快定稿發布?"
"不只是發布。"林遠轉過身,"我要讓陳志遠提議:所有參與方對評估標準的透明度做出公開承諾。評分細則、權重依據、數據來源——全部公開。"
"你要把暗箱變成明箱?"
"對。范德伯格在規則里埋了釘子——'非單一算法框架'那條。如果標準公開,所有參與方都能看到這條指向性有多明顯。到時候不是我們一個人在反對,是整個評審團里其他中立成員都會質疑。德·巴克剛來,他需要判斷風向——如果他看到多數人質疑這條,他也不會替范德伯格硬扛。"
蘇明遠想了想:"范德梅爾呢?他會同意公開嗎?"
"范德梅爾要的是技術最優解。他不在乎誰贏,他在乎標準夠不夠硬。公開透明恰恰是他想要的——因為越透明,評估結果越有公信力。這符合ASML的長期利益。"
"那范德伯格呢?"
"他會反對。但這時候謝弗的聯名信反而幫了我們——如果范德梅爾看到謝弗在搞政治施壓,他會更加堅信評估必須保持技術獨立性。公開透明就是技術獨立性的最好證明。"
蘇明遠慢慢點頭:"謝弗這一鬧,反而給了你一個理由。"
"對。他以為在給我們製造壓力,實際上是在幫我們爭取籌碼。"
林遠坐回電腦前,給陳志遠發了一封郵件:
"評估框架的透明度提案,儘快推動。你有三天時間。"
晚上十一點。
林遠一個人在辦公室。白板上多了一條新的線,從"謝弗"連到"歐盟委員會",旁邊標註:"政治施壓線——預計3-5天內到達ASML。"
他在倒計時旁邊寫了四個字的總結:
"明箱對暗手。"
范德伯格在規則里埋釘子,他就把規則攤到陽光下。謝弗在政治層面施壓,他就讓技術討論回到技術本身。
四天。
陳志遠那邊要推動透明度提案,趙強要繼續完善成飛線的模擬數據——周三和王主任碰過面之後,光碟傳輸的技術流程已經定了,下一步就是讓成飛的參數在隔離架構下跑穩。蘇明遠要盯住謝弗和歐盟的動態。三條線,同時跑。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楊姝冪發來的簡訊——一張橫店片場的夜景照片,古裝的帳篷在燈光下排成一排,配了一行字:"到了一天,還沒騎過馬。導演說我先練走位。"
林遠看著那張照片笑了一下。她永遠能在最忙的時候找到讓人鬆一口氣的方式。
他回了兩個字:"加油。"
他關掉電腦,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的中關村很安靜,路燈把樹影拉得很長。遠處偶爾有車燈划過,像暗處閃爍的信號。
四天後,要麼框架在陽光下落地,要麼所有人在黑暗中重新洗牌。
沒有中間地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