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別墅的那場鬧劇過後,客廳里終於恢復了平靜。
林江河和李秀芹老兩口坐在柔軟的沙發上,手裡捧著林楓新沏的熱茶,卻都有些心神不寧。
他們不時互相看看,又看向兒子,眼神里充滿了欲言又止的擔憂。
終於,林江河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阿楓啊……爸問你個事,你別嫌爸囉嗦。」
林楓在父母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爸,您說。」
「你……你這突然一下子,又是住這麼大的別墅,又是開公司……」林江河搓著粗糙的手掌,眉頭皺得緊緊的,「這些錢……都是怎麼來的?你可別……別在外面搞那些歪門邪道啊。」
李秀芹也連忙點頭,眼眶有些發紅:「是啊兒子,現在電視裡天天播,那些搞詐騙的,搞非法集資的,最後都抓進去了。媽不求你大富大貴,就求你平平安安……」
林楓看著父母擔憂的神情,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也有一絲愧疚。
他站起身,走到父母中間坐下,一手攬住母親的肩膀,一手拍了拍父親的手背。
「爸,媽,你們放心。」他的聲音誠懇而堅定,「我做的都是正經生意。我現在主要做珠寶貿易和設計,跟人合夥開了家公司,叫『天工珠寶』。所有的收入都是合法的,每一筆錢都能說得清楚來源。」
他頓了頓,補充道:「就是……可能不那麼『合理』。做生意嘛,有時候靠眼光,有時候靠運氣。我運氣比較好,趕上了一些機會。」
這個解釋,半真半假。
合法是真的——他提取的黃金、鑽石、珠寶,變現過程中都通過正規渠道,繳納稅款。但「合理」……憑空變出物質,這顯然超出了常理範疇。
不過對一輩子老實巴交的農民父母來說,「合法」兩個字,已經足夠讓他們安心了。
林江河和李秀芹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釋然。
「合法就好,合法就好。」林江河長長舒了口氣,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爸就是怕你年輕,走錯了路。咱們老林家,世代都是本分人,可不能幹那些傷天害理的事。」
李秀芹抹了抹眼角,露出笑容:「我就知道我兒子有出息。不過阿楓啊,生意要做,身體也要注意。你看你,都比上次回來瘦了。」
「媽,我這是結實。」林楓笑著捏了捏自己的手臂。
氣氛終於輕鬆下來。
老兩口在別墅住了一晚。
林楓特意下廚,做了幾道拿手菜——都是母親以前常做的家常菜。
李秀芹嘗了一口,眼睛就濕了:「味道跟你爸做的一樣……你爸以前也常做這道菜。」
林江河嘿嘿笑著,多吃了半碗飯。
但第二天一早,老兩口就提出要回鄉下了。
「不住了?」林楓有些意外,「再多住幾天吧,我陪你們在城裡轉轉。」
林江河擺擺手:「城裡好是好,但太鬧騰了。我和你媽在鄉下住慣了,那裡安靜,空氣也好。而且家裡還養著雞,種著菜,不回去不放心。」
李秀芹也點頭:「看到你過得好,我們心裡就踏實了。你好好工作,不用惦記我們。」
林楓知道父母的脾氣,也就不再強留。
他本來想找個機會,讓父母見見陸青蔓,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反倒是林江河先開了口:「阿楓啊,聽說你現在……談了個對象?」
林楓愣了一下,點點頭:「嗯,她叫陸青蔓,是做珠寶生意的。我們……算是合作夥伴,也是……朋友。」
他選擇了一個謹慎的說法。
李秀芹握住兒子的手,語重心長:「兒子,媽知道你心裡有數。不過……媽多說一句。找對象這事,不急。你們先好好相處,多了解了解。等覺得真的合適了,能互相理解和體諒的時候,再帶回來給爸媽看。」
林江河也附和:「對,不急。你現在還年輕,先好好幹事業。」
林楓聽出了父母的弦外之音。
柳夢妍的事,給老兩口留下了太深的陰影。
他們怕兒子再遇人不淑,寧可慢一點,穩一點。
這讓他心裡既感動又酸楚。
「爸,媽,我明白。」林楓鄭重地說,「青蔓她……和柳夢妍不一樣。不過你們說得對,我會慢慢來,等時候合適了,再帶她回去看你們。」
正說著,林楓的手機響了。
是陸青蔓打來的。
「林楓,聽說叔叔阿姨來了?」電話那頭,陸青蔓的聲音溫柔中帶著關切,「我現在過去方便嗎?我想去看看二老。」
林楓看了一眼父母,捂住話筒,輕聲問:「爸,媽,青蔓說想過來……」
「別別別。」林江河連忙擺手,「今天就算了。我們這就要走了,別麻煩人家跑一趟。」
李秀芹也點頭:「是啊,下次,下次一定。」
林楓心裡明白,父母不是不想見,而是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他也不勉強,對電話里說:「青蔓,今天不太方便,我爸媽急著回去。下次吧,等他們再來城裡,我一定提前告訴你。」
陸青蔓何等聰明,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她聲音依舊溫柔:「好,那你替我向叔叔阿姨問好。路上注意安全。」
掛了電話,林楓有些歉意。
他知道陸青蔓是真心想見他父母,也知道她最近有多忙——身兼「天工珠寶」和陸氏集團兩大總裁,每天的工作量是常人的數倍。能抽出時間想來看望,已經是極大的心意。
但父母的心結,需要時間化解。
回鄉下開的還是林楓那輛破舊的小轎車。
陸青蔓本來說開她那輛千萬級的白色邁巴赫送老兩口,說這樣舒服,也體面。但林楓拒絕了。
「太扎眼了。」他搖頭,「我們那個小村子,突然開進去一輛這種車,左鄰右舍都得圍過來看。我爸媽不喜歡這麼高調。」
陸青蔓想了想,點頭表示理解。
於是那輛小破車載著一家三口,晃晃悠悠地駛離了繁華的江城,穿過田野,駛向寧靜的鄉下。
回到林家坳,已是傍晚。
夕陽西下,炊煙裊裊。
村口的黃狗搖著尾巴跑過來,圍著林楓的車子轉圈。鄰居家的大嬸端著飯碗站在門口,看到林江河一家回來,笑著打招呼:「老林回來啦!阿楓也回來啦!」
林江河樂呵呵地應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
林楓在家住了一晚。
母親做了他最愛吃的紅燒肉,父親拿出了珍藏的老酒,一家三口坐在院子裡的小方桌前,吃著簡單的飯菜,說著家常話。
沒有城市的喧囂,沒有商場的算計,沒有那些爾虞我詐和勾心鬥角。
只有晚風吹過竹林的聲音,遠處池塘的蛙鳴,還有頭頂那片清澈的星空。
林楓忽然覺得,如果能一直這樣生活下去,該多好。
但他知道,這不可能。
他還有太多事情沒做完,太多責任要承擔。
第二天一早,老兩口就開始趕人了。
「你工作忙,別在家耽誤了。」林江河說,「我們好著呢,不用你陪。」
李秀芹一邊給兒子裝自家種的蔬菜、雞蛋,一邊念叨:「這些你帶回去吃,比城裡買的香。還有這罐醃菜,是你王嬸前幾天送的,你小時候最愛吃……」
林楓看著父母忙碌的身影,心裡湧起一陣不舍。
他從車裡拿出一個黑色手提包,放在桌上。
「爸,媽,這個你們收著。」
林江河疑惑地打開拉鏈。
下一秒,老兩口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包里整整齊齊碼著一捆捆的百元大鈔,紅彤彤的,散發著油墨的味道。
「這……這是……」林江河的手都在抖。
「兩百萬。」林楓平靜地說,「一百萬給爸,一百萬給媽。你們別不捨得吃穿用,想買什麼就買什麼。要是覺得在鄉下累了,就到城裡來找我,我那兒地方大,夠住。」
李秀芹捂著胸口,臉色都白了:「兩……兩百萬?阿楓,你哪來這麼多錢?這……這得是多少啊……」
他們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見過最多的現金,也就是兒子結婚時取的四十六萬塊彩禮。兩萬不算多,二十萬就要用塑膠袋裝了,兩百萬……這已經超出了他們的想像範疇。
那堆錢在桌上,像一座紅色的小山,刺得人眼睛發花。
「不行不行,這錢我們不能要!」林江河慌忙把拉鏈拉上,像被燙到一樣把包推回去,「你自己留著,做生意需要本錢。我們在農村,花不了什麼錢。」
「爸,媽,」林楓按住父親的手,語氣誠懇,「我現在真的不缺錢。這些對我來說,不算什麼。但你們不一樣——你們辛苦了一輩子,該享福了。」
他看著父母蒼老的臉,繼續勸說:「這樣,你們把這錢收著,把房子翻新一下。房間都裝上空調,夏天不用再搖蒲扇。再把衛生間改成城裡那種,乾淨方便。還有……」
他指了指屋前那片菜地:「在那挖個魚塘,養點魚。這樣以後我給你們帶兒媳回來,咱們可以自己釣魚吃,多好。」
老兩口聽著兒子的描述,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裝空調……改衛生間……挖魚塘……
這些都是他們曾經想過,但一直覺得奢侈的事情。
「可是……這也太多了……」李秀芹還是有些不安。
「不多。」林楓把包塞進父親懷裡,「就這麼定了。你們把錢藏好,別跟外人說。如果還需要的話,隨時給我打電話。」
林江河抱著那沉甸甸的包,手還在抖,但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好……好……」他喃喃道,「我兒子有出息了……有出息了……」
李秀芹也抹了抹眼淚,笑了。
那一刻,林楓覺得,一切都很值得。
鄉下的生活安靜、美好、和諧。
林楓真想在這裡多住幾天,甚至就這樣一直住下去。
但樹欲靜而風不止。
就在林楓回家的第二天下午,他正陪著父親在菜地里除草,褲兜里的手機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是陸青蔓。
林楓擦了擦手,接通電話:「青蔓,怎麼了?」
電話那頭,陸青蔓的聲音罕見地帶著一絲急促和凝重:「林楓,你在哪?趕緊回城裡。出事了。」
林楓的心一沉:「什麼事?」
「齊安重教授剛給我打電話。」陸青蔓語速很快,「他手下一個叫小劉的學生,把上次測試用的那塊『太空白晶』樣品偷走了。賣給了江城電池大王任好強的任氏企業,拿了三百萬贓款,人已經潛逃了。」
林楓的眉頭瞬間擰緊。
「更麻煩的是,」陸青蔓繼續說,「任好強已經放話,明天上午十點,要在江城國際會展中心召開新聞發布會,正式發布這款『劃時代的新能源產品』。現在媒體已經全在報導這件事了。」
林楓沉默了。
他握著手機,看著眼前這片寧靜的菜地,遠處的青山,還有父親佝僂著除草的背影。
這一切,即將被打破。
「林楓?」陸青蔓的聲音帶著擔憂,「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林楓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已經變得銳利,「任好強拿到樣品,但沒有後續原材料,他做不出第二塊電池。所以他的目的不是真正推廣產品,而是借這個概念圈錢——開新聞發布會,拉高股價,吸引投資,等錢圈夠了,再找藉口讓產品『失敗』,股價暴跌,收割韭菜。」
「對。」陸青蔓語氣沉重,「這是資本市場慣用的手法。但問題是,這塊『太空白晶』一旦公開,會引起多大的震動?會不會有人追查來源?而且……這是你的東西,我不允許它被這樣利用。」
林楓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必須回去了。
這個寧靜的鄉村,這片父親耕耘了一輩子的土地,他不得不暫時告別。
「我知道了。」林楓說,「我馬上回城。」
掛了電話,他走向父親。
「爸,」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公司有點急事,我得回去了。」
林江河直起腰,擦了擦額頭的汗:「這麼急?不再住一晚?」
「不了。」林楓搖頭,拍了拍父親的肩膀,「等忙完這陣,我再回來看你們。房子翻新的事,你們先規劃著名,需要幫忙隨時打電話。」
李秀芹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拎著剛裝好的蔬菜雞蛋:「這就走?把這些帶上……」
「媽,下次吧。」林楓抱了抱母親,「你們保重身體。錢該花就花,別省著。」
他坐進那輛破舊的小轎車,發動引擎。
後視鏡里,父母站在院門口,朝他揮手。
父親的身影越來越小,母親還在抹眼睛。
林楓踩下油門,車子駛出村子,駛上回城的路。
車窗外,田野飛速後退,遠山如黛。
但他的心,已經飛回了那座繁華而危機四伏的城市。
任好強……偷竊……新聞發布會……
林楓的眼神冰冷。
有些人,總是學不乖。
那就別怪他不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