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那輛破舊的小轎車駛入江城繁華的金融區時，天色已經擦黑。
他徑直開往任氏企業大廈——那棟矗立在江畔、通體玻璃幕牆、在夕陽下反射著金光的五十八層地標建築。
陸青蔓的電話又來了。
「林楓，你到哪了？」她的聲音里透著罕見的緊張，「我剛到任氏樓下。你別衝動，等我一起上去。」
「我已經到了。」林楓打轉方向盤，車子拐入任氏大廈的地下停車場入口，「你在哪？」
「我就在正門大堂。你停好車直接過來。」
兩分鐘後，林楓在富麗堂皇的一樓大堂見到了陸青蔓。
她今天穿了一身幹練的深灰色職業套裝，長發挽起，妝容精緻，但眉宇間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憂慮。
看到林楓，她快步迎上來。
「你沒事吧？」她上下打量他，「叔叔阿姨那邊……」
「他們很好。」林楓簡短回答，目光已經投向大堂深處的前台，「現在的問題是任好強。」
兩人並肩走向前台。
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頭頂是巨大的水晶吊燈，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的香薰味道。
前台坐著三位妝容精緻、穿著統一制服的年輕女孩。
「你好，我們找任好強任總。」陸青蔓率先開口，聲音平靜而不失氣勢，「就說陸氏集團的陸青蔓來訪。」
中間那位前台小姐抬頭，目光在陸青蔓臉上停留片刻，顯然認出了這位江城商界的風雲人物。
她又瞥了一眼穿著普通休閒裝、看起來毫不起眼的林楓，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但臉上依然掛著職業化的微笑。
「好的，請稍等。」
她拿起內部電話，低聲說了幾句。掛斷後，笑容更甜了：「任總正在忙，但他說可以在29樓會客室等兩位。請乘左側的專用電梯。」
電梯勻速上行，金屬門映出兩人的倒影。
「這個任好強，」林楓忽然開口，「是個什麼樣的人？」
陸青蔓沉吟片刻：「任氏企業創始人，六十二歲，靠房地產起家，十年前轉型新能源電池，現在是國內電池行業的三巨頭之一。性格……非常狂妄。喜歡排場，愛炫耀，做事不擇手段。圈內人送外號『任瘋子』。」
「瘋子？」林楓挑眉。
「因為他經常做出一些常人無法理解的決策——比如花五億買下一座荒山，說下面有鋰礦，結果挖了三年什麼都沒挖到。再比如，他去年公開宣布要造『飛行汽車』，投資了二十億，現在還沒見影子。」陸青蔓壓低聲音，「但他運氣好，幾次豪賭都賭對了，所以身家越滾越大。在江城，他是少數幾個連宋國棟的面子都不太買的人。」
電梯「叮」一聲，停在29樓。
門開，一位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約莫四十歲的中年男人已經等在外面。
他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但眼神里沒有任何溫度。
「陸總，久仰。」他微微欠身，「我是任總的秘書，姓陳。任總正在處理一些緊急事務，請兩位到會客室稍等片刻。」
「片刻是多久？」林楓問。
陳秘書看了他一眼，笑容不變：「應該很快。請。」
他將兩人引到一間寬敞的會客室。
真皮沙發，紅木茶几，牆上掛著抽象派油畫，角落裡擺著名貴的綠植。透過落地窗，可以俯瞰半個江城的夜景。
陳秘書親自給兩人泡了茶——頂級的金駿眉，茶香四溢。
「請慢用。」他欠身退出，輕輕帶上門。
會客室里只剩下林楓和陸青蔓。
茶很香，但兩人都沒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牆上的古董掛鍾，指針從六點十五走到六點半，再到七點。
窗外，天色徹底黑透，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如同地上的星河。
林楓看了眼手錶——他們已經等了四十五分鐘。
陸青蔓的耐心正在被消耗。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夜景，但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窗台。
七點十分。
門被推開，陳秘書端著茶壺進來續水。
「任總還沒忙完？」陸青蔓轉身，聲音里已經帶上了一絲冷意。
「實在抱歉。」陳秘書一臉歉意，「任總臨時有個重要的國際視頻會議。他讓我轉告兩位，如果方便的話，請到地下試車場的小會客室稍候，他忙完立刻過去。」
地下試車場？
林楓和陸青蔓對視一眼。
「任總說，」陳秘書補充道，「他想親自向兩位展示一下我們最新的電池技術。試車場那邊更直觀。」
這是個無法拒絕的理由。
兩人跟著陳秘書，再次乘坐電梯，這次是往下。
地下三層，電梯門開，一股混合著橡膠、機油和金屬的味道撲面而來。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室內空間，挑高至少十五米，面積堪比兩個足球場。
地面上畫著複雜的車道線，幾台貼著「任氏能源」標識的電動汽車正在軌道上疾馳、急剎、繞樁，發出刺耳的輪胎摩擦聲。
陳秘書引著他們穿過試車道，來到一側用玻璃隔出的小會客室。
隔音很好，但透過玻璃，依然能看到外面車輛飛馳的身影，感受到地面傳來的輕微震動。
「請稍等。」陳秘書再次欠身退出。
這一次，他們等得更久。
七點半，八點，八點半……
試車場裡的車輛換了一批又一批，技術人員進進出出，但始終不見任好強的影子。
陸青蔓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她不是沒經歷過商場的談判和等待，但這種明顯的怠慢和戲耍，已經超出了正常的商務禮儀範疇。
九點整。
陳秘書再次出現，這次他手裡拿著手機，臉上掛著誇張的歉意笑容。
「實在不好意思，任總那邊的會議延長了。他現在請兩位到……大廈天台相見。他說在天台等兩位。」
天台？
林楓的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他站起身，拍了拍陸青蔓的手背：「走吧。」
陸青蔓深吸一口氣，也站起來。
她看了林楓一眼，驚訝地發現，這個年輕男人的臉上沒有任何憤怒或焦躁，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那種平靜，反而讓她感到一絲寒意。
三人再次乘坐電梯，這次是往上。
頂樓，再爬一段樓梯，厚重的防火門推開——
夜風呼嘯而來。
任氏大廈的天台寬闊得驚人，堪比一個足球場。
四周是及腰的玻璃護欄，城市的璀璨燈火在腳下鋪展，江面倒映著霓虹，宛如流淌的銀河。
但吸引兩人目光的，是天台中央那架純黑色的直升機。
它正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旋翼高速旋轉，帶起強勁的氣流。機身上同樣貼著「任氏能源」的標識。
直升機旁，黑壓壓站了上百號人。
最顯眼的是穿著白大褂的私人醫療隊，拎著各種急救設備；然後是清一色黑色西裝、戴著耳麥的保鏢隊，至少二十人，個個身材魁梧，眼神警惕；再旁邊是穿著工裝的技術隊，拿著檢測儀器；還有助理、攝影師、記錄員……
人群中央，一個穿著飛行夾克、戴著飛行員頭盔的矮胖男人，正手腳並用地爬進直升機駕駛艙。
陳秘書領著林楓和陸青蔓，在距離人群十米外停下。
「任總在試飛我們最新研發的電動直升機。」陳秘書提高音量，壓過引擎的轟鳴，「他說請兩位稍等，試飛完立刻見面。」
話音剛落，直升機離地而起。
它搖搖晃晃地升到半空，在大廈上空來回盤旋、俯衝、懸停，做出各種花哨的動作。
探照燈的光束切開夜空，發動機的轟鳴響徹天際。
任好強顯然不怎麼會開——直升機飛得歪歪扭扭，幾次驚險地擦過大廈邊緣的避雷針。
地面上的醫療隊和救援隊個個繃緊神經，隨時準備應對可能的墜機。
但他玩得很開心。
透過駕駛艙的玻璃，能看到他咧著嘴大笑，還朝地面的人群揮手。
林楓看了眼手錶——九點二十。
這一等，又是一個小時。
直升機終於開始下降，搖搖晃晃地落回天台中央。旋翼慢慢停止轉動，引擎的轟鳴漸漸平息。
醫療隊和保鏢隊一擁而上，像潮水般將直升機團團圍住。
任好強被攙扶著爬下駕駛艙。
立刻有人遞上熱毛巾，有人給他擦汗，有人檢查他的心率血壓，有人遞上溫水。
他摘下頭盔，露出那張圓胖、泛著油光、約莫六十歲的臉。
頭髮稀疏，梳成可笑的地中海式，小眼睛，塌鼻樑，但眼神里有一種跋扈的、目空一切的神氣。
他在人群的簇擁下，朝大廈入口走去。
經過林楓和陸青蔓身邊時，他的目光掃了過來。
在陸青蔓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種眼神，是男人看漂亮女人的、毫不掩飾的打量，帶著幾分玩味和占有欲。
而在林楓臉上，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停留超過半秒，就像掃過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直接移開了。
然後，他就這麼從兩人身邊走了過去。
擦肩而過。
連腳步都沒有停一下。
仿佛他們只是天台上的兩件裝飾品。
陸青蔓的身體瞬間繃緊。她下意識地要上前，卻被林楓輕輕拉住了手腕。
他的力道不大，但很穩。
陳秘書小跑著跟上任好強，低聲說了幾句。任好強頭也不回地擺擺手。
陳秘書又跑回來，臉上還是那副職業化的笑容，但眼底已經藏不住那一絲輕蔑。
「實在抱歉，晚飯時間到了，任總需要用餐。他說請兩位回到29樓會客室稍等，他用完晚餐會立刻和兩位見面。」
陸青蔓的呼吸急促起來。
林楓卻點了點頭。
「好。」他說，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我們等。」
三個多小時。
從夕陽西下等到華燈初上，再等到夜色深沉。
從29樓會客室等到地下試車場，再等到寒風呼嘯的天台。
現在，又要回到29樓會客室。
陳秘書顯然也沒料到林楓會是這種反應，愣了一下，才連忙引路。
再次回到那間豪華的會客室。
門關上。
陸青蔓終於忍不住，一拳捶在紅木茶几上。
「他這是在耍我們！」
林楓卻走到窗邊，看著腳下那片璀璨的、屬於任好強的商業帝國，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讓他耍。」他輕聲說，像在自言自語，「看他還能蹦躂多久。」
窗外，夜空中，那架黑色的直升機還停在樓頂，像一隻沉默的黑色巨鳥。
而林楓的眼神，比夜色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