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濃得化不開的墨，潑滿了江城北區破敗的天際。
廢棄的廠房間，風聲嗚咽，穿過鏽蝕的鋼架和破碎的玻璃窗，發出鬼哭般的尖嘯。
空氣里瀰漫著鐵鏽、機油和陳年灰塵混合的頹敗氣息，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同尋常的緊張感。
梨花站在臨時據點的監控屏幕前——那是由幾個隱蔽攝像頭傳回的、周圍街巷的實時畫面。
畫面里看似平靜，但她的眉頭越皺越緊。一種獵食者特有的直覺，讓她背脊發涼。
太「乾淨」了。
那些平時在夜裡遊蕩的流浪漢、偷偷摸摸進行交易的邊緣人、甚至野貓野狗，今晚似乎都消失了。
偶爾有車輛經過，速度也比平時快，車燈掃過黑暗的角落，像探照燈一樣。
更讓她不安的是，下午開始，附近幾個她原本用作備用的、絕對安全的隱蔽點，都陸續傳來「被不明人員查看過」的消息。
「這麼快……」梨花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她沒想到對方的反應如此迅猛，搜捕網撒得如此之廣、如此之密。這絕不僅僅是陸青蔓的能量能做到的。
江城地下皇帝，龍嘯天，出手了。
「準備轉移。」梨花轉過身，對身後兩名如影子般沉默的女隨從下達命令，「凌晨兩點，準時出發。B計劃，備用路線。把所有痕跡清理乾淨。」
「是。」兩名隨從毫無廢話，立刻開始收拾關鍵物品，銷毀紙質資料，擦拭可能留下指紋的表面。
梨花走到倉庫內室的門前，透過門上的小窗，看了一眼裡面鐵床上那個依舊閉目不言的男人。
林楓。
這個男人的價值，她比誰都清楚。但風險，也同樣巨大。
外面風聲這麼緊，帶著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人形核彈」轉移，難度和風險都呈幾何級數上升。
她推門走了進去。
鐵床上，林楓依舊維持著之前的姿勢，手腳被合金鎖鏈牢牢固定，閉著眼睛，呼吸平穩，仿佛睡著了。但梨花知道，他一定醒著。
「林先生，」梨花走到床邊，聲音恢復了那種帶著誘惑的語調，但眼神里已經沒了之前的從容，多了幾分急躁，「外面的情況，想必你也能猜到一些。我們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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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楓緩緩睜開眼睛，眼神平靜無波：「所以？」
「所以，這是你最後的機會。」梨花俯身，盯著他的眼睛，「歸順組織，交出你的秘密。我可以保證你的安全，甚至可以在組織里為你爭取更高的起點。否則……」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否則，在轉移前，她可能會選擇「處理」掉這個燙手山芋，至少不能留給對手。
林楓看著她，忽然笑了笑：「好啊。」
梨花一愣。
「我說，好啊。」林楓重複了一遍，語氣輕鬆得像在答應晚飯吃什麼，「我加入。現在，鬆綁吧。」
梨花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直起身，嗤笑一聲，所有的偽裝和耐心在這一刻消耗殆盡：「林楓，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她不再多言，轉身走出內室，「砰」地關上門。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一分一秒流逝。
倉庫外，隱約能聽到遠處車輛駛過的聲音，甚至偶爾有模糊的人聲飄來，又迅速消失。每一次聲響，都讓梨花的心跳快上一分。
她看了看表：凌晨零點四十七分。
距離預定轉移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但這一個多小時，此刻顯得如此漫長而難熬。
同一片夜色下，距離這座廢棄工廠不到兩公里的另一片廠區廢墟旁。
陸青蔓裹著一件單薄的外套，站在寒冷的夜風裡，臉色蒼白如紙。
她的頭髮被風吹得凌亂，眼睛又紅又腫，布滿了血絲，卻依然固執地瞪大著，掃視著周圍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殘破的建築輪廓。
王石帶著幾名安保隊員在附近仔細搜尋了一圈，無功而返。
「陸總，這一片都查過了，沒有發現那輛黑色奔馳，也沒有近期人類活動的明顯痕跡。」王石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疲憊和無奈。
王甜甜連忙扶住陸青蔓搖搖欲墜的身體，聲音哽咽：「陸老師，我們先回去吧？你都快兩天沒合眼了，再這樣下去，林先生還沒找到，你自己先垮了……」
「不……」陸青蔓搖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不回去……我總覺得……他就在附近……我能感覺到……」
她掙脫王甜甜的手，踉蹌著往前走了幾步，對著空曠的、只有風聲回應的廢墟，用盡全身力氣嘶喊：
「林楓——！」
「你在哪裡——！」
「你回答我啊——！」
聲音在寂靜的夜空里迴蕩，撕心裂肺，帶著無盡的絕望、恐懼和撕心裂肺的思念。淚水再次決堤，洶湧而下。
「林楓……求求你……別出事……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要一直幫我的……」她捂住臉，身體順著冰冷的斷牆滑坐下去，壓抑的哭聲終於再也控制不住。
王甜甜撲過去抱住她，也跟著哭了起來。
王石和安保隊員們默默別過臉，不忍再看。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腳下深處，隔著一層厚厚的混凝土和泥土——
內室的鐵床上，林楓緊閉的雙眼，猛然睜開！
陸青蔓的哭喊聲，透過地面和建築的縫隙，微弱卻清晰地鑽入了他的耳中。那聲音里的絕望和痛苦，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臟上。
他的身體瞬間繃緊，鎖鏈發出輕微的「錚」鳴。
幾乎就在同時！
「哐！」內室的門被粗暴地踹開。
梨花持槍沖了進來，眼神兇狠而警惕。顯然，她也隱約聽到了地面傳來的動靜。
她一眼就看到林楓猛然睜開的眼睛和繃緊的身體，沒有任何猶豫，一個箭步上前，穿著軍靴的腳狠狠踩在林楓的胸膛上！
沉重的力道讓林楓悶哼一聲，胸腔劇痛，呼吸為之一窒。
與此同時，冰冷的槍口，死死抵住了他的太陽穴。
梨花俯身，臉幾乎貼到他臉上，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刺骨的殺意：「聽見了？你的小情人在找你呢。」她手上用力，槍口硌得皮肉生疼，「但我勸你，最好別動，別出聲。否則……我不介意現在就讓她聽個響。」
林楓躺在地上，胸膛被踩著，太陽穴被槍指著，但他看著梨花近在咫尺的、因為緊張和殺意而扭曲的臉，眼神里卻沒有恐懼，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
不能再等了。
陸青蔓就在上面。
外面的搜捕網越來越緊。梨花隨時可能狗急跳牆——要麼立刻帶著他轉移，脫離掌控；要麼，就在轉移前，為了消除風險，直接殺了他。
現在，就是最後的機會。
梨花見他沒有反應，以為他屈服了，冷哼一聲，收回腳，但槍口依然指著他的頭。
她側耳傾聽了一下外面的動靜，對跟進來的兩名隨從快速吩咐：「加快準備！十分鐘後提前出發！放棄非必要物品！」
說完，她又看了林楓一眼，眼神閃爍，似乎在做最後的權衡——是帶，還是殺？
最終，她還是轉身出去了，只留下一名持槍的女隨從在門口監視。
門再次關上。
林楓閉上眼睛，胸膛微微起伏。他在計算。
距離梨花說的「十分鐘後出發」，可能只有不到八分鐘了。
八分鐘，掙脫特製合金鎖鏈，對付門外持槍的看守，還要應對隨時可能返回的梨花和其他人。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雜念排除。
精神力，雖然被迷藥影響尚未完全恢復，但經過這幾天的休息和暗中調息，已經恢復了六七成。
足夠了。
他先從最困難的左手開始。
左手被鎖鏈固定的位置，是一個比手掌寬度略小的合金環。常規方法根本無法脫出。
林楓眼神一厲。
沒有猶豫，他用盡全身力氣和意志，控制著左手的肌肉和骨骼，開始以一種違背人體常理的方式……收縮、扭曲。
「咔……嘎嘣……」
細微卻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和骨節錯位聲響起。
他的左手手掌，在巨大的痛苦和意志的強行驅使下，硬生生開始變形，試圖從那個狹窄的金屬環中擠出去。
皮膚最先被粗糙的合金刮破，鮮血湧出。緊接著，指關節在巨大的壓力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變形，劇痛鑽心。
但他咬緊牙關，臉上肌肉繃緊，冷汗瞬間浸濕了頭髮，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門外看守似乎聽到了細微的動靜，警惕地湊近小窗看了一眼。
只見林楓躺在那裡，身體微微顫抖，臉色慘白，額頭青筋暴起，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她以為是之前的鞭傷或飢餓導致，皺了皺眉，沒有太在意。
就是這一疏忽的瞬間！
「噗」一聲輕響，伴隨著皮肉撕裂和細微的骨裂聲，林楓血淋淋的左手，終於從鎖鏈環中強行掙脫了出來！
手掌一片血肉模糊，小指和無名指的關節以怪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已經骨折。
劇痛如同潮水般衝擊著他的神經，但他只是悶哼一聲，眼神反而更加銳利。
左手獲得自由！
他立刻用這隻顫抖、鮮血淋漓的手，艱難地伸向自己右側褲兜。
手指沾滿粘稠的血，摸索了好幾下，才觸碰到那個熟悉的、冰冷的硬物——碎屏手機。
費了很大的勁，才將它掏出來。
屏幕漆黑。梨花果然關機了。
他用拇指長按開機鍵。屏幕亮起，熟悉的裂紋圖案出現，開機動畫……短短十幾秒，此刻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終於，進入主界面。
林楓毫不猶豫，集中精神，意識沉入手機深處。
第一項提取：止血海綿。
精神力和電量同時微微波動。一小塊白色、蓬鬆、散發著淡淡藥味的止血海綿出現在他左手中。他立刻將其用力按在血肉模糊的左手傷口上。海綿接觸血液迅速膨脹、凝固，有效地減緩了出血，並帶來一絲清涼，暫時壓制了部分劇痛。
第二項提取：超小型無線雷射切割機。
這是他之前在瀏覽一些前沿科技論壇時，偶然看到的、還處於實驗室階段的概念產品圖紙——利用高能微型電池和精密透鏡，發射極細的雷射束，用於微創手術或精密加工。理論上，可以切割金屬。
精神力消耗明顯增大，手機電量也肉眼可見地掉了一小截。
一個只有打火機大小、通體銀白色、前端有一個極細小孔的裝置出現在他手中。
他毫不猶豫，將雷射發射孔對準右手手腕上的合金鎖鏈，按下開關。
一束肉眼幾乎不可見的、極細的紅色光線射出，無聲無息地落在鎖鏈上。
接觸點迅速變紅、發亮，冒出極其微小的青煙。
堅固的合金，在這束高能雷射下，像熱刀切黃油一樣，緩慢而堅定地被熔斷。
切割右手鎖鏈，花費了大約二十秒。
接著是左腳，二十秒。
右腳，二十秒。
當最後一道鎖鏈「叮」一聲輕響斷開時，林楓感覺身體驟然一輕。
他立刻翻身坐起，顧不上渾身各處傳來的疼痛和虛弱感，迅速進行第三次提取：
一瓶高濃度營養液，一塊高能量的壓縮熟牛肉。
他狼吞虎咽地將牛肉塞進嘴裡，幾乎沒怎麼咀嚼就咽了下去，同時灌下大半瓶營養液。
食物和能量迅速被饑渴已久的身體吸收，一股暖流從胃部擴散開來，驅散了些許虛弱和冰冷。
做完這一切，總共用時不到兩分鐘。
他活動了一下重獲自由但依然疼痛的四肢，尤其是左手，骨折處傳來尖銳的痛楚。
但他眼神冰冷，將雷射切割機握在完好的右手，像握著一把匕首。
然後，他悄無聲息地走向內室那扇通往外部倉庫的小門。
門沒有鎖死，留著一道縫隙。
林楓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外面倉庫里傳來梨花壓低的、快速的聲音，還有金屬物品碰撞和匆忙搬運的聲響。她們果然在提前準備轉移。
就是現在。
他輕輕推開門縫，身體像一道影子般滑了出去。
倉庫主空間裡，燈光昏暗。
梨花背對著他，正在一個打開的戰術背包前快速檢查著什麼。
另外兩名女隨從，一個在角落收拾通訊設備，一個正將一些文件扔進一個小型焚燒爐。
林楓的目標很明確——梨花。擒賊先擒王。
他腳下發力，身體瞬間衝出，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一道殘影！直撲梨花後背！
然而，就在他動的同時，那個正在焚燒文件的女隨從恰好抬頭，看到了他！
「小心！」她厲聲尖叫，同時毫不猶豫地拔槍！
梨花反應極快，聽到警告的瞬間，身體向前撲倒，同時轉身，手中的槍已經指向身後！
「砰砰砰！」
槍聲在密閉的倉庫里炸響，震耳欲聾！
林楓前沖的勢頭不得不強行扭轉，身體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側滑，險險避開射來的子彈。
子彈打在身後的鐵架上，濺起刺目的火星。
另外兩名女隨從也同時開火！三把槍，形成交叉火力，子彈像潑水一樣向他籠罩過來！
林楓身法如鬼魅，在貨箱、鐵架之間快速騰挪閃避，子彈追著他的身影，打得碎屑紛飛，卻總是慢上一線。但他也被火力完全壓制，無法近身。
梨花臉色鐵青，眼中全是震驚和暴怒。她沒想到林楓竟然真的能掙脫那種特製鎖鏈，而且動作這麼快！
「火力壓制！別讓他靠近！」梨花一邊射擊一邊後退，迅速退向倉庫另一頭的出口。
林楓幾次想突破彈幕靠近，都被密集的火力逼回。
他手中的雷射切割機雖然鋒利，但射程極短，在這種距離下毫無用處。
眼看梨花已經退到出口附近，她臉上露出一絲狠厲的獰笑。
「林楓！這是你自找的！」她厲喝一聲，突然從戰術背包側面掏出一個黑色的、巴掌大小的遙控器。
林楓瞳孔驟然收縮！
「炸了！」梨花對著兩名手下大吼一聲，同時拇指狠狠按下了遙控器上那個醒目的紅色按鈕！
然後，她和兩名手下猛地衝出倉庫出口，並反手「哐當」一聲關上了厚重的鐵門！
「嘀——嘀——嘀——」
急促的、令人心悸的電子提示音，突然從倉庫的各個角落響起！
林楓瞬間明白過來——這倉庫里，早就被梨花布置了爆炸物！這是她最後的、同歸於盡或毀屍滅跡的手段！
他根本來不及尋找爆炸物的具體位置，也來不及沖向被鎖死的鐵門。
幾乎是本能地，他爆發出全部的力量和速度，朝著倉庫最深處、堆放雜物最多、看起來結構最厚實的一個角落猛撲過去！
同時，精神力瘋狂湧向碎屏手機，意念集中在之前瀏覽過的一張圖片——某科幻概念設計中的「單兵應急能量護盾」！
「轟隆！！！！！！！」
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吞噬了一切。
恐怖的火焰和衝擊波從倉庫中心向外瘋狂膨脹、席捲！堅固的磚牆像紙片一樣被撕裂，沉重的鋼樑扭曲、折斷，所有的一切都在毀滅性的能量中化為齏粉！
地面劇烈震動，如同地震！
爆炸的火光沖天而起，瞬間映亮了江城北區大片黑暗的天空，也映亮了不遠處，正朝著這個方向望來的陸青蔓慘白失神的臉。
她看到了那團驟然升騰的、象徵毀滅的烈焰。
也聽到了那聲，仿佛將她整個世界都炸碎的……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