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降落在海韻島停機坪時,螺旋槳捲起的狂風比任何一次都要暴烈。
艙門打開,梨花幾乎是跌出來的。
她的腳步踉蹌,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脖頸上的淤青在慘白的臉上顯得更加刺目。
海風猛烈地吹打著她的長髮和衣襟,但她毫無知覺,只是機械地、搖搖晃晃地朝著島中央那棟白色環形建築走去。
沿途遇到的那些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工作人員」,看到她這副模樣,都下意識地避開了目光,加快了腳步。
沒有人敢問。
沒有人敢看。
電梯下降到地下十五層,又上升到山頂觀海亭。
當梨花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走進亭子時,總理事依舊站在欄杆邊,背對著她,眺望著遠處翻湧的海浪。
他的背影很平靜,平靜得像一尊雕塑。
但梨花知道,這平靜下,醞釀著什麼。
她走到亭子中央,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下。
不是單膝,是雙膝。
頭深深地低了下去,額頭抵在冰冷的木質地板。
「總理事……」她的聲音嘶啞,乾澀得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屬下……辦事不利。」
總理事沒有轉身。
他依舊看著海。
「說。」一個字,很輕。
梨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說出那個讓她恥辱到骨子裡的結果:「春夏秋冬她們……她們被林楓……抓住了。」
海風在這一刻,似乎停了一瞬。
亭子四角的銅鈴,叮噹聲也消失了。
死寂。
絕對的死寂。
梨花能聽到自己心臟瘋狂擂鼓的聲音,能聽到血液衝上頭頂的嗡鳴,能聽到牙齒因為恐懼而輕輕打顫的聲音。
終於,總理事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和善的微笑。
但那雙溫和的眼睛裡,此刻沒有任何笑意。
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審視。
「春夏秋冬……」他輕聲重複這四個名字,像是在品味,「春甲,夏乙,秋丙,冬丁。地獄訓練營歷屆畢業生中,最頂尖的四位。」
他向前走了一步。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清晰的「嗒」聲。
「她們四個加起來,」總理事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足以對抗一支訓練有素的小型軍隊。潛入、刺殺、破壞、突圍……她們完成過十七次S級任務,從未失手。」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現在,」他停在梨花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告訴我,她們被一個人……抓住了?」
梨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是……」她的聲音在發抖,「林楓……他……」
「他受傷了嗎?」總理事打斷她。
梨花一愣,下意識地搖頭:「沒……沒有。」
「一點傷都沒有?」
「……沒有。」
總理事沉默了。
他看著梨花,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種很複雜的笑——有震驚,有欣賞,有難以置信,還有一絲……被冒犯的怒意。
「看來這個林楓……」總理事緩緩點頭,「果然不凡。」
他走回欄杆邊,雙手背在身後,重新看向大海。
「你們勸降他,怎麼說?」他問,語氣恢復了平常的和緩。
梨花的身體僵住了。
她想起林楓在天台上說的那些話,那些字字如刀、句句誅心的話。
「……他……」她支吾著,不敢說。
總理事沒有回頭,但聲音里多了一絲冷意:「他說什麼了?但說無妨。」
梨花咬了咬牙。
「林楓他說……」她閉上眼睛,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他說……雖然他林楓沒什麼本事,但還不至於淪落到為一個壞事做盡、惡事做絕的邪惡清道夫組織……當走狗。」
說完最後一個字,她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癱軟在地上,頭垂得更低,不敢看總理事的反應。
亭子裡,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海風呼嘯的聲音。
還有……總理事的手指,在木質欄杆上輕輕敲擊的聲音。
「嗒。」
「嗒。」
「嗒。」
每一下,都像敲在梨花的心臟上。
終於,敲擊聲停了。
「好……」總理事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好一個……狂妄的傢伙。」
他轉過身。
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完全消失了。
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此刻冰冷得像深海寒冰。
「春夏秋冬她們,」他問,聲音平靜得像在問今天的天氣,「怎麼樣了?」
「她們已經受傷……被綁。」梨花的聲音幾乎聽不見,「林楓說……說……」
「他說什麼?」總理事問,「都說出來。」
「他說……人暫時扣下。」梨花艱難地複述,「要人……要您……親自去要。」
話音落下。
總理事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梨花看到了。
那張總是和善的臉,在那一刻,露出了真實的、不加掩飾的……殺意。
「親自去要……」總理事重複著這四個字,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好。很好。」
他走到亭子中央,在那張紅木茶桌前坐下。
給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熱的,熱氣裊裊升起。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啜飲一口。
動作很優雅,很從容。
但梨花知道,這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平靜。
「我給了他機會。」總理事放下茶杯,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一次又一次。我讓梨花去勸,我讓春夏秋冬去請。我甚至允許……使用任何手段。」
他抬起頭,看向梨花。
「我做到這一步,已經是破例了。對於任何一個人——哪怕他是所謂的天才、強者——我給的耐心,都夠多了。」
他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
「可他呢?」總理事的聲音冷了下來,「他不領情。他罵我們是『邪惡組織』,說我們是『走狗』。現在,還要我……親自去要人。」
他笑了。
那是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笑。
「既然他給臉不要臉,」總理事緩緩站起,「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他走到梨花面前,低頭看著她。
「既然不能為我所用,」他一字一頓,「那就……毀滅。」
梨花的心臟,猛地一縮。
「梨花,」總理事的聲音恢復了溫和,但那種溫和,比任何威脅都可怕,「你再次前去。」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讓五架戰鬥機攜帶彈藥,與你同去。」
梨花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震驚。
「戰鬥機……?」她喃喃道。
「對。」總理事點頭,「直接炸了那棟爛尾樓。林楓再強,也是血肉之軀。在重型彈藥下,他能活?」
梨花的嘴唇開始發抖:「可是……春夏秋冬……她們還在他手裡……」
總理事看著她,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梨花,」他的聲音很輕,「你還記得,你入組織那天,我跟你說過什麼嗎?」
梨花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我說,」總理事替她回答了,「成大事者,有些犧牲……必不可免。」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梨花的肩膀。
動作很溫柔。
但梨花感覺,那隻手像有千斤重。
「去吧。」總理事說,「執行命令。」
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為了除掉林楓,春夏秋冬……可以犧牲。
梨花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她的腦海里,閃過春夏秋冬四人的臉——春甲的冷靜,夏乙的狂野,秋丙的陰狠,冬丁的詭異。她們是同伴,是戰友,是組織里少數幾個能和她說上話的人。
現在……要為了殺林楓,把她們一起炸死?
「總理事……」她還想說什麼。
但總理事已經轉身,背對著她,重新看向大海。
那背影,決絕,冰冷,不容置疑。
梨花知道,再說下去,自己也會成為「犧牲品」之一。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站起來。
雙腿還在發軟,但她挺直了脊樑。
「……是。」她的聲音,乾澀得像沙子摩擦。
她轉身,走出觀海亭。
當她走下電梯,重新回到地面時,天空中,已經傳來了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聲。
五架純黑色的戰鬥機,如同五隻巨大的鐵鳥,劃破天際,朝著海島飛來。
它們沒有降落,只是在空中盤旋,等待著指令。
梨花的專機已經準備好。
飛行員站在艙門口,對她敬禮。
梨花最後看了一眼觀海亭的方向。
那個男人,還站在亭子裡,背對著她,看著海。
永遠的和善。
永遠的冷靜。
永遠的……無情。
她咬了咬牙,鑽進了直升機。
艙門關閉。
引擎轟鳴。
直升機升空,與那五架戰鬥機匯合。
六架飛行器,組成一個編隊,朝著東州市郊區的方向,疾馳而去。
目標直指那棟三十層高的爛尾樓。
目標直指那個不肯屈服的男人。
目標直指那四個被捆在天台角落的……同伴。
機艙里,梨花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雲層,眼神空洞。
她的手,緊緊握著座椅扶手,內心有不安,有惶恐,更有一絲無奈。
而在她身後,那五架戰鬥機的機翼下,掛載的航彈,在陽光下,閃著冰冷的、死亡的光澤。
總理事站在觀海亭里,看著六架飛行器消失在遠方的天際。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但他不在乎。
「林楓……」他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下輩子,記得學聰明點。」
海風吹過,銅鈴叮咚。
像是在為某些即將逝去的生命,敲響喪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