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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夜半藏「楓」

2026-08-21 01:37:41 作者: 漁舟江上

  夜色濃稠得化不開,像潑翻的墨汁,將東州市老城區這片殘存的舊宅完全吞沒。

  偶爾幾聲遙遠的犬吠,更襯得這夜的死寂。晚風帶著寒意,從高樓間的縫隙鑽進來,刮過青石板巷,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下午那場驚天動地的爆炸,雖然發生在遙遠的郊區,但那沉悶的震動和隱約傳來的轟鳴,還是讓這片老宅區的居民們心驚肉跳,早早便關門閉戶,連燈都不敢多開幾盞。

  上官家的院子裡,一片狼藉。

  中午被撞倒的鐵門已經被母女倆費力地扶起,用幾塊磚頭暫時頂住,歪斜地靠在門框上。地上還散落著碎裂的磚塊和木屑。

  上官愛婷請了假,沒去上晚班。

  她和母親許秋英拿著掃帚和簸箕,借著屋裡透出的微弱燈光,一點點清理著院中的狼藉。

  兩人的動作都有些機械,臉上寫滿了疲憊和沉重。

  白天發生的一切——姐姐梨花的冷酷、那黑壓壓的槍口、還有林楓最後的平靜——像巨石壓在心頭,讓人喘不過氣。

  「媽,這些碎磚明天再清吧,天太黑了。」愛婷直起腰,揉了揉酸痛的脖頸。

  許秋英嘆了口氣:「唉,造孽啊……你姐她……」話沒說完,又是重重一嘆。

  就在這時——

  「噗通!」

  院牆外,傳來一聲重物墜地的悶響!緊接著是壓抑的、短促的吸氣聲,然後……沒了動靜。

  母女倆同時僵住,警惕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院子最黑暗的角落,緊挨著那棵老槐樹的陰影里。

  「誰……誰在那兒?」許秋英顫聲問道,下意識將女兒往身後拉。

  上官愛婷膽子稍大些,但心臟也跳得飛快。

  她握緊了手中的竹掃帚,小心翼翼地上前兩步,用掃帚柄試探著朝那團黑影戳了戳。

  「哎!誰啊?喝醉了跑錯地方了?要睡回家睡去,別在我家院子裡!」她的聲音刻意拔高,帶著虛張聲勢的強硬。

  掃帚柄戳到了什麼軟中帶硬的東西,沒反應。

  愛婷又用力戳了一下。

  還是沒動靜。

  她皺了皺眉,借著屋裡漏出的一點微光,眯起眼睛仔細看去。

  那黑影蜷縮在地上,似乎穿著……一件淺藍色的、已經破破爛爛的布料?顏色很眼熟。

  愛婷的心猛地一跳!

  

  她丟開掃帚,幾乎是撲了過去,跪在那人身旁,顫抖著伸手,小心翼翼地將那人摟過來一點,借著昏暗的光線,看清了那張臉——

  臉上滿是煙燻火燎的痕跡,嘴角和下巴掛著乾涸的血漬,雙目緊閉,眉頭因為痛苦而緊鎖著,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但那張臉的輪廓,她認得。

  「林先生?!」愛婷失聲驚呼,聲音都在發抖。

  「媽!快來!是林楓林先生!他……他渾身都是傷!」

  許秋英也慌了神,急忙跑過來。

  看到地上那個幾乎不成人形的身影,老太太倒吸一口涼氣,眼淚瞬間就涌了上來:「這……這是怎麼了?上午還好好的……」

  「先別問!快幫忙抬進去!」愛婷畢竟是醫生,短暫的震驚後,職業本能壓倒了恐懼。

  她架起林楓的一隻胳膊,許秋英慌忙抬起另一隻,母女倆用盡力氣,將渾身是傷、意識不清的林楓半拖半抬地弄進了屋裡。

  「媽,快把院門閂好!關燈!窗簾都拉上!」愛婷急促地吩咐,自己則將林楓小心翼翼地平放在自己臥室的床上——這是離客廳最遠、相對最隱蔽的房間。

  許秋英手忙腳亂地照做,院子重新陷入黑暗,屋裡也只留下愛婷臥室一盞昏暗的檯燈。

  「媽,去打盆溫水來,要乾淨的毛巾!快!」愛婷已經跪在床邊,開始快速檢查林楓的狀況。

  許秋英端來溫水,看到女兒正用剪刀小心地剪開林楓身上那件已經和焦黑皮肉黏連在一起的破爛衛衣,露出下面觸目驚心的傷口——大面積的燒傷、水泡、皮開肉綻的裂口,有些深可見骨,還在緩緩滲著暗紅色的血。褲子同樣慘不忍睹。

  老太太看得心驚肉跳,又見女兒要去解林楓的褲子,連忙上前一步,有些難為情地低聲道:「愛婷……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這……這樣不好吧?要不……媽來?」


  「媽!」上官愛婷抬起頭,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和堅定,「都什麼時候了!我是一名醫生!在我眼裡,只有病患,沒有性別!你看林先生這身傷,再不處理止血,命都要沒了!你快去把我那個棕色的大藥箱拿來!裡面外科器械和藥全一點!」

  許秋英被女兒眼中的光芒震懾,不再多說,連忙轉身去拿藥箱。

  愛婷繼續手上的動作。

  她剪開林楓的褲腿時,一個硬物從破爛的褲兜里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是一部手機。

  屏幕已經碎裂得不成樣子,像一張布滿龜裂的蛛網,但奇怪的是,裂痕深處似乎還有極其微弱的、幽藍色的光點偶爾閃爍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愛婷沒多想,只當是手機摔壞了。

  她小心地將手機撿起來,放到旁邊的桌子上,繼續專注於眼前的傷者。

  剪開所有衣物,林楓渾身赤裸地躺在床上——僅剩一條底褲。

  愛婷強迫自己忽略那具身體上屬於男性的特徵,只將它視為一具需要緊急處置的傷體。

  然而,越檢查,她的心越沉。

  燒傷面積超過40%,深淺不一,部分伴有感染跡象。

  多處撕裂傷,像是被爆炸衝擊波攜帶的碎片所傷。

  肋骨可能斷了,但需要儀器確認。更重要的是——

  她探了探林楓的鼻息,微弱得時有時無。

  翻開眼皮,瞳孔有些渙散。

  側耳貼在胸口傾聽,心跳極其微弱且紊亂。

  再搭上腕脈,脈象更是糟糕透頂——浮而無力,時快時慢,時有間歇,這是典型的氣血兩虧、臟腑受損、生機即將斷絕的危象!

  「內外交攻,傷及根本……」愛婷喃喃自語,臉色慘白。

  許秋英抱著藥箱進來,看到女兒的神情,心裡咯噔一下:「愛婷,林先生他……」

  「外傷很重,但還不是最要命的。」愛婷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內傷更嚴重……我能感應到臟腑受了震盪,並且已經出血。氣息已經快斷了……我……我治不了他的內傷。」

  她恨恨地咬了咬嘴唇,眼中湧起淚花和深深的無助。

  這不是她的錯,外科清創止血她勉強可以,但如此嚴重的內傷,已經超出了她這個層級醫生的能力範圍,需要大型醫院的重症監護和專家會診。

  可現在這種情況,怎麼可能送醫院?

  「媽,林先生恐怕……恐怕熬不過今晚了。」愛婷說完,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許秋英聞言,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老淚縱橫:「造孽啊……真是造孽……愛紅她……她怎麼就……」老太太泣不成聲,又是心疼林楓的慘狀,又是恨鐵不成鋼地想著那個走上歧路的女兒。

  就在這時——

  「鈴鈴鈴——!!」

  上官愛婷的手機,突然尖銳地響起!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母女倆同時嚇得一哆嗦,驚恐地對視一眼。

  這麼晚了,誰會打電話來?

  愛婷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上面來電顯示著「姐」。

  「餵?」她的聲音儘量保持平穩。

  電話那頭,傳來梨花略顯疲憊卻依舊冷硬的聲音:「愛婷,是我。」

  愛婷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姐……這麼晚,有事嗎?」

  「林楓有沒有去過我們家?」梨花開門見山,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審問意味,「或者,你們今天下午之後,有沒有見過什麼可疑的人?」

  愛婷的呼吸微微一滯,但立刻用驚訝的語氣掩飾過去:「林楓?早上他不是跟你一起走了嗎?後來發生什麼了?你們沒找到他?」她巧妙地避開了直接回答,反而拋出問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現在全城都在搜捕他。」梨花的聲音更冷了,「組織下了死命令,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抓住他,或者提供有效線索,都有重賞。愛婷,如果你知道什麼,最好告訴我。別瞞著,否則後果你承擔不起。」

  許秋英在一旁聽得清楚,氣得渾身發抖,就要衝過來奪手機罵女兒,卻被愛婷用嚴厲的眼神制止了。


  愛婷對著話筒,語氣轉為一種混合著失望和規勸的意味:「姐,你到底還要為那個清道夫……」 「辦事」兩個字還沒說出口——

  「嘟……嘟……嘟……」

  梨花已經掛斷了電話。

  聽著話筒里的忙音,愛婷緩緩放下手機,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她對母親搖了搖頭:「她在找林先生。全城搜捕。」

  許秋英臉色慘白:「那……那我們……」

  「不能交出去。」愛婷斬釘截鐵,「姐她們要殺林先生。林先生對我們有恩,今天要不是他手下留情和引開那些清道夫,姐和我們可能已經……我們不能恩將仇報。」

  「可是……」許秋英看著床上奄奄一息的林楓,又看看窗外濃重的夜色,滿心恐懼,「要是被他們找到……」

  「砰砰砰!」

  突如其來的、粗暴的敲門聲,打斷了許秋英的話!

  不是院門——院門下午壞了,只是虛掩著頂住。

  是屋門!

  「有人嗎?開門!街道辦事處查夜!」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在外面響起,聽起來還算正常。

  但緊接著,另一個更加低沉、毫無感情的聲音補充道:「配合調查,開門。」

  愛婷和許秋英的心臟幾乎跳到了嗓子眼!

  愛婷迅速示意母親鎮定,她自己則快速走到客廳門後,透過貓眼向外看去。

  門外站著三個人。

  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居委會馬甲、面相熟悉的中年男人——確實是這片區的街道辦事員老王。

  但他身後,一左一右,站著兩個身材高大、穿著黑色西裝、面無表情的男人。

  他們的站姿筆挺,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四周,手看似隨意地插在褲兜里,但那種冰冷的、帶著審視意味的氣息,隔著門都能感覺到。

  絕不是什麼街道辦事處的人!

  愛婷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深吸一口氣,擰開了門鎖,拉開一條門縫,臉上擠出一個疲憊而困惑的表情:「王幹事?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老王臉上掛著公式化的笑容,眼神卻有些閃爍,不敢直視愛婷的眼睛:「是愛婷啊,還沒睡?打擾了。是這樣的,接到上級通知,配合警方搜尋一名在逃的……呃,危險分子。正在挨家挨戶詢問情況,看看有沒有線索,或者……有沒有看到什麼可疑的人。」

  他側了側身,露出身後那兩個黑衣男人。

  左邊那個面容冷峻的男人上前半步,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愛婷的臉,又試圖透過門縫看向屋內,聲音平淡無波:「今天下午到現在,有沒有陌生人到訪?或者,聽到、看到什麼異常?」

  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了愛婷身後客廳地面上——那裡,還殘留著幾點不易察覺的、暗紅色的痕跡。

  是剛才抬林楓進來時,滴落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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