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黑衣男人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在上官愛婷臉上和她身後的客廳地面來回掃視。
左邊那個面容冷峻的男人,在詢問完基本問題後,又看似隨意地追問了幾個細節:
「下午爆炸發生的時候,你們在家嗎?」
「有沒有聽到或者看到什麼異常的動靜?比如,陌生人跑動的聲音?」
「家裡就你們母女兩人?沒有其他人來過?」
他的問題一個接一個,語氣平板,但每個問題都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上官愛婷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後背的冷汗已經浸濕了內衫。
但她努力保持著臉上的困惑和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煩,回答得滴水不漏:
「下午?爆炸?我們在家收拾院子,聽到遠處好像有悶響,還以為是打雷或者工地出事了,沒太在意。」
「陌生人?沒有啊,這片老房子就我們幾戶老住戶了,生面孔很少。」
「家裡就我和我媽,我姐……我姐她工作忙,不常回來。」
她一邊回答,一邊用身體巧妙地擋住客廳里光線最暗的角落,那裡通往她的臥室。
她的表情自然,眼神坦蕩——至少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如此。
兩個黑衣男人對視了一眼,似乎沒發現什麼明顯的破綻。
他們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幾點暗紅色痕跡——在昏暗的光線下,確實很難分辨是血跡還是別的什麼污漬。
街道辦事員老王明顯有些緊張和不安,他乾咳了兩聲,打圓場道:「那個……愛婷啊,沒事就好,就是例行問問。你們也早點休息,注意安全,鎖好門。」
「謝謝王幹事,你們也辛苦了。」愛婷順勢說道,手已經扶在了門把手上,做出準備關門送客的姿態。
三個男人終於轉身離開。
聽著腳步聲在巷子裡遠去,直至消失,愛婷才猛地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大口地喘息,雙腿一陣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許秋英從臥室里快步走出,扶住女兒,同樣臉色煞白:「走……走了?」
「走了……暫時。」愛婷穩住心神,拉著母親快步走回臥室,反手關上房門,壓低聲音,「媽,幸好院子裡沒開燈,他們沒看到地上林先生滴落的血,不然就……但這裡不能再待了!」
許秋英看著床上氣息奄奄的林楓,又急又怕:「那……那怎麼辦?送醫院?可你姐他們肯定盯著醫院呢!」
「不能送醫院,那是自投羅網。」愛婷強迫自己冷靜思考,大腦飛速運轉,「林先生必須轉移。」
「轉移到哪裡去啊?這深更半夜的,到處都是他們的人……」許秋英六神無主。
愛婷的目光,落在了窗外遠處那棟隱約可見的、亮著零星燈光的高樓上——那是東州市第二人民醫院的住院部大樓。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她心中成形。
「去我在醫院的單人公寓。」她聲音不大,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
「什麼?!」許秋英嚇了一跳,「那怎麼行?路上就會被發現!而且你怎麼把他弄進去?」
「等到夜半更深,街上人最少的時候。」愛婷的思路越來越清晰,「我開車回來,把車直接開進院子。我們把林先生抬上車后座,用我的白大褂和一些空藥箱、廢紙箱蓋在上面做掩護。我的車有醫院的通行證,可以直接開進醫院的地下停車場,停到離電梯最近的位置。我公寓裡有之前搬家用過的小平板車,再找個足夠大的紙箱,把他放進去,用平板車拉上樓。」
她頓了頓,眼神堅定:「我的公寓在16層,是醫院給骨幹醫生的福利,獨立性強,鄰居大多是值班或者休息的醫生護士,這個時間點反而相對安全。而且……在那裡,如果林先生情況惡化,我或許……或許能想辦法,找機會聯繫一兩位信得過的、資歷深的老醫生悄悄看看,雖然風險極大,但總比在這裡等死強。」
許秋英聽著女兒的計劃,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這每一步都充滿風險,一旦被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但看著床上命懸一線的林楓,想想白天他對自己和女兒的手下留情,老太太最終咬了咬牙:「行!媽聽你的!我們小心點!」
母女二人不再猶豫,開始悄悄準備。
許秋英找出家裡最大的幾個空紙箱,拆開壓平備用。
愛婷則快速清理了客廳地上殘留的血跡,又將一些可能用到的外傷藥品、紗布悄悄打包。
時間在緊張和煎熬中一分一秒流逝。
窗外,夜色愈發濃重。
遠處街道上的車流和行人逐漸稀少,整個城市似乎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偶爾駛過的巡邏車燈光,短暫地劃破黑暗。
深夜十二點整。
巷子口傳來了極輕微的引擎聲。
那輛紅色的奇瑞QQ,沒有開車燈,像一隻悄無聲息的暗影,緩緩駛入了院子,停在屋檐下。
車門打開,上官愛婷跳下車,對屋裡招了招手。
許秋英早已準備好,母女倆合力,用一床舊被子將依舊昏迷的林楓小心裹好,一人抬頭一人抬腳,極其艱難地將他從臥室挪到客廳,再挪出屋門,塞進了奇瑞QQ狹窄的后座。
林楓身材高大,后座幾乎放不下,只能讓他半蜷縮著。
愛婷迅速將壓平的幾個大紙箱在車內展開,和白大褂、幾件舊衣服一起,巧妙地蓋在林楓身上,從外面看,后座就像堆了一堆雜亂的醫療用品和廢舊紙箱。
「媽,你鎖好門,在家待著,無論誰敲門都別開,就說我上夜班去了。」愛婷快速交代,「我到了給你發個暗號簡訊。」
「你……你一定要小心啊!」許秋英抓著女兒的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愛婷用力抱了抱母親,轉身上車,輕輕關上車門。
引擎再次啟動,聲音被壓到最低。
紅色的小車緩緩倒出院子,駛入黑暗的巷子,如同融入夜色的游魚。
一路上,愛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選擇了一條相對偏僻但監控較少的小路,車速不快不慢,儘量不引起注意。
即便如此,她還是遇到了兩次巡邏的清道夫車輛,遠遠地就減速靠邊,裝作普通夜歸車輛,等對方駛過才繼續前行。
每一次擦肩而過,她的掌心都沁滿冷汗。
終於,市二院那棟白色大樓出現在視野中。
愛婷將車駛入醫院側門——這裡夜間只對內部車輛開放,門衛認識她的車和通行證,只是簡單看了一眼就放行了。
地下停車場空曠而安靜,只有慘白的燈光和零星幾輛值班醫生的車。
愛婷將車徑直開到離16號電梯最近的車位停下。
她迅速下車,從後備箱拿出事先藏好的小平板車和一個超大號的搬家紙箱。
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她快速掀開后座上的偽裝,再次費力地將林楓挪出來,塞進那個大紙箱裡。
她也不知道哪裡來的這股勁,按常理來說她根本搬不動林楓,可能是臨危而產生的人類本來的潛能了,只有這種解釋。
紙箱足夠大,林楓蜷縮在裡面剛好,愛婷還在裡面墊了些舊衣服緩衝。
將紙箱搬上平板車,用繩子簡單固定,再蓋上一塊準備好的深色防雨布。
愛婷深吸一口氣,推著平板車,走向電梯。
電梯上行。
16樓到了。
走廊里靜悄悄的,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燈泛著幽綠的光。
愛婷的公寓在1666號,靠近走廊盡頭。
她儘量輕手輕腳地推著平板車,輪子在地毯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開門,進門,反鎖。
直到將那個沉重的紙箱拖進臥室,放在地上,愛婷才癱軟在地,背靠著門,大口喘氣,渾身都被汗水濕透了。
她給母親發了個簡訊:「槐葉落地」(表明安全到達)。
歇了幾分鐘,她掙扎著爬起來,打開紙箱,將林楓小心翼翼地抱出來,平放在自己的單人床上。
再次探了探鼻息,號了號脈,情況依舊危急,脈搏微弱得幾乎摸不到,呼吸時有時無。
她強打精神,給林楓身上幾處還在滲血的傷口重新換了藥,做了簡單的包紮。
但看著他那蒼白的臉色和緊閉的雙眼,她知道,這些處理對於那嚴重的內傷來說,只是杯水車薪。
「必須找更專業的醫生……至少,要有希望。」
愛婷喃喃自語,目光落在林楓唯一的隨身物品——那部放在小桌子上的碎屏手機上。
她將手機往桌子裡面推了推,免得不小心碰到地上。
然後,她快速換了一身深色的衣服,穿上一件帶帽子的長款風衣,將帽子戴上,遮住大半張臉。
她需要去找一個人——醫院裡一位退休返聘的老專家,姓陳,中醫西醫皆通,尤其擅長內科和疑難雜症,德高望重,醫術精湛。
最重要的是,陳老醫生住在醫院旁邊的家屬小區,為人正直,或許……或許能冒險請他來看看。
她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林楓,咬了咬牙,輕輕帶上門,離開了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