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州市第二人民醫院的住院部在夜裡靜得像一座巨大的白色陵墓。
林楓站在十六樓的消防通道里,透過門縫向外望。
走廊空無一人,只有昏暗的感應燈時不時亮起。
1666號房間。
上次來的時候,他被戰鬥機航彈炸成重傷,是上官愛婷把他從死亡線上拖回來——儘管後來他用自己的方式「治」好了自己。
他抬手,輕輕叩門。
兩下。
停頓。
又兩下。
門內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在門邊停住。
「……誰?」
聲音帶著警惕,還有一絲剛被打擾的不耐煩。是上官愛婷。
林楓沒有說話。
門縫裡透出的光晃動了一下——那是她在從貓眼往外看。
下一刻,門鎖轉動的聲音急促而凌亂,像是主人迫不及待。
門開了。
上官愛婷站在門內,披著一頭半乾的烏黑長髮,發梢還在滴水,洇濕了淺藍色的家居服領口。
她的臉頰泛著剛洗完熱水澡的紅潤,手裡還握著吹風機,電源線拖在身後。
她看清來人的那一瞬。
吹風機掉在地上,發出不算清脆的悶響。
她的眼睛像被驟然點亮的兩盞燈。
然後她整個人撲了上來。
不是走,不是跑,是撲——像飛蛾撲向火焰,像溺水者撲向浮木。
她雙手環住林楓的脖頸,雙腿纏上他的腰,整個人掛在他身上,用力到仿佛要嵌進他骨血里。
林楓順勢抱住她,後退一步,腳後跟帶上門。
「砰。」
門鎖扣合的聲音被她的呼吸聲淹沒。
「林哥……」她把臉埋在他頸窩,聲音悶悶的,帶著顫,「林哥,林哥……」
她什麼也沒問。
沒有問這些天去了哪裡,沒有問為什麼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沒有問身上有沒有新傷。
她只是反覆念著這個名字,像念某種失而復得的咒語。
林楓抱著她,站在玄關,沒有動。
她能聞到他身上海水的鹹味,混著硝煙和金屬的氣息。
還有另一種——不屬於他、但顯然曾與他長期共處的——女性特有的體香味。
她聞到了。
但她什麼都沒問。
夜風從半開的窗戶溜進來,吹動窗簾一角。窗外的東州市燈火如星河墜落,車流在高架上蜿蜒成光的河流。
林楓把她放在單人床邊。
她不肯鬆手,他便順勢坐下。
床頭燈的光是暖橘色的,像融化的太妃糖,均勻地鋪在她臉上,把那層紅暈染得更深。
她的頭髮還沒吹乾,水滴沿著發梢滑落,在她鎖骨處聚成一顆小小的水珠。
林楓伸手,輕輕拂去那顆水珠。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我幫你吹頭髮。」他說。
「嗯。」
他拾起掉在地上的吹風機,插上電源,溫熱的風從風口湧出。
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髮絲,動作笨拙但極有耐心,一縷一縷吹乾。
她安靜地坐著,背對他,像一隻被順毛的貓。
窗外偶爾傳來救護車悠長的鳴笛,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吹風機的聲音停了。
他把吹風機放回桌上。
她轉過身來,望著他。
眼神里沒有質問,沒有埋怨,甚至沒有那百分之一的、她拼命隱藏的「你能不能別走」。
只是望著。
像要把這些天缺失的凝視一次補完。
然後她傾身,吻在他的唇角。
像上次一樣。
像離別前那次一樣。
像他第一次在城中村的小院裡見到她時,她就想做、卻沒有勇氣做的事一樣。
她青澀而笨拙,睫毛掃在他臉頰上,痒痒的。
林楓的手穿過她還帶著餘溫的髮絲,托住她的後頸。
——那個總是獨自支撐、從不示弱的她。
——那個面對姐姐的執迷不悟、卻始終沒有放棄的她。
——那個在手術台前冷靜果決、卻在他面前笨拙如少女的她。
此刻如同融化的初雪,柔軟、溫熱、毫無保留。
窗簾被夜風拂動,送來城市遙遠的喧囂,又被隔絕在這方寸之外。
床頭燈的光把牆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融在一起,像水墨畫裡的兩筆淡墨。
許久。
久到窗外的車流聲漸漸稀疏,霓虹燈一盞盞睡去。
她枕在他胸口,指尖無意識地點著他衣襟上的紐扣。
「……林哥。」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事後的慵懶和沙啞。
「嗯。」
「你這次,打算待多久?」
她終於問了。
不是「你要去哪裡」,不是「什麼時候走」。
是「待多久」。
像在問一場雨會下多久,像在問一個過客會停多久。
她知道自己留不住他。
從一開始就知道。
但她還是想抱著一絲希望。
林楓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停在她發頂,能感覺到她的呼吸在等他。
「我需要在東州待一陣子。」他說,「有些事要處理。」
她從他胸口抬起頭,望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那……你住哪兒?」
「想讓你幫個忙。」林楓從床頭櫃摸到手機,屏幕亮起,電量已經從1%充到了5%,「幫我租一套房子,最好獨門獨院,不引人注意。邊上沒鄰居,或者鄰居長期不在家。」
上官愛婷愣了一下,隨即坐起身,被子滑落,她隨手拉好:「你要在東州租房子?那直接住我這裡不就行了?」
她說得理所當然,甚至有點急切:「我這裡雖然小,但還住得下。而且我不會打擾你做事,你白天出去,我上班,晚上回來……我做飯還可以,雖然比不上大餐廳,但煲湯還行……」
她越說越快,像怕被打斷。
林楓看著她,等她說完了,才輕輕搖了搖頭。
「不方便。」
三個字。
上官愛婷停住。
她當然知道「不方便」是什麼意思。
她這裡太小,藏不住秘密。她是醫院職工,人來人往,任何異常都會被注意。而且——
而且她只是……他的什麼呢?
她沒有問,他也沒有說。
「好。」她垂下眼帘,聲音輕得像嘆息,「那我幫你租。」
林楓把充電線拔下來,手機電量6%,夠用了。
「銀行帳號發我。」
「不用,租房子沒多少錢——」
「發我。」
他語氣不重,但不容拒絕。
上官愛婷咬了咬嘴唇,從床頭摸出自己的手機,打開銀行APP,把卡號截圖發過去。
「收到了。」林楓低頭操作。
不到一分鐘。
上官愛婷的手機「叮」的一聲。
她以為是轉帳成功的通知,隨手點開——
然後,她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一。
後面跟著六個零。
她反覆數了三遍。一百萬。
「林哥……?」
她抬頭,難以置信地望著他。
林楓已經把手機收起來,神色如常,仿佛剛才轉出去的只是買菜的零錢。
「儘快辦。」他說,「明天就要搞定。」
上官愛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
她當然知道林楓有錢。上次在城中村,她親眼見過他的手段。但知道是一回事,當七位數的巨款真實地躺在自己帳戶里,像一頭沉睡的鯨,那種衝擊是完全不同的。
「林哥,這太多了……」她的聲音有些抖,「租房子用不了這麼多。」
「剩下的你留著。」林楓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給阿姨買點補品,或者你自己有什麼想買的。我這邊的事可能隨時需要你幫忙,就當備用金。」
上官愛婷低下頭,盯著屏幕上那串數字。
她不是沒見過錢。作為三甲醫院的主治醫師,她收入不低。
但一百萬對她來說依然是天文數字——夠她在東州付一套小戶型首付,夠媽媽做幾十次康復治療,夠她把欠親戚的債全部還清。
她沒說話,眼淚先掉下來。
不是哭。是眼淚自己跑出來的。
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林楓沒有安慰她,也沒有說「別哭」。他只是伸手,把她重新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謝謝你,林哥。」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夜更深了。
窗外的城市漸漸安靜,只剩下遠處環線上偶爾駛過的貨車,和不知誰家窗口傳來的模糊電視聲。
上官愛婷在林楓懷裡睡著了。
她的呼吸均勻綿長,睫毛偶爾輕輕顫動,像在做一個平靜的夢。
林楓沒有動。
他看著天花板,聽著她平穩的心跳。
明天,她要去找房子。
明天,春夏秋冬四人在某個角落待命。
明天,還有更多事要做。
東州基督教教堂。
清道夫殘黨的動向。
以及那個逃跑的梨花——不,上官愛紅。
他低頭,看了看懷中安睡的面容。
愛婷和她姐姐,長得很像。
但眼神完全不同。
他輕輕抽出被她壓住的手臂,動作極輕,沒有驚醒她。把被子拉到她肩頭,又站了片刻。
床頭柜上有相框,是母女三人的合影——年輕時的許秋英攬著兩個女孩,上官愛紅十歲左右,扎著馬尾,笑得沒心沒肺;上官愛婷更小,被媽媽抱在膝上,手裡攥著一朵野花。
那是很久以前了。
林楓沒有帶走任何東西,除了那部碎屏手機。
他像來時一樣,無聲地離開那間小屋。
門在身後輕輕合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