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野山莊的屋頂上,晨光正從東邊的山脊後面漫過來,把灰黑色的瓦片染成淡淡的金色。
一個小小的白色球體蜷縮在瓦片之間的凹槽里,被一片凸起的瓦擋住了,像一顆被遺落在屋頂的桌球。
它的表面失去了光澤,兩個圓圓的眼睛緊緊閉著,身體一動不動,像死了。
然後它的眼睛動了。
先是左眼,睫毛顫了一下。然後是右眼,慢慢地、慢慢地睜開。那兩隻眼睛很亮,亮得像兩粒被水洗過的玻璃珠子,在晨光中折射出細碎的光。
它從瓦片凹槽里滾出來,在屋頂上滾了兩圈,被瓦楞擋住了。它停在那裡,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回憶什麼。
它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它只記得那天晚上,它從江城飛回來,飛過這片屋頂,然後身體越來越重,翅膀扇不動了,眼睛的光也暗了,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現在它醒了。它不知道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不知道今天是哪一天,不知道主人怎麼樣了。
它猛地飛起來,懸在半空中,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剛醒還有些不穩。它穩住了,然後朝山莊後面那棟別墅飛去。
別墅還在。灰白色的牆,深灰色的屋頂,窗戶黑漆漆的,沒有光。
它從門縫裡鑽進去,穿過走廊,穿過大廳,穿過地下室。
它找遍了每一個房間,每一道樓梯,每一個角落。沒有主人。沒有春夏秋冬,沒有陸青蔓,沒有上官愛婷。只有空蕩蕩的房間和積了一層薄灰的地板。
它又飛出來,繞著別墅飛了三圈,從屋頂看到地基,從正面看到背面。什麼也沒有。
它懸在半空中,兩個眼睛快速地眨著。它在思考,在運算,在檢索記憶。
它睡了多久?它閉上眼睛,開始自查。時鐘晶片在它體內滴答滴答地走著,它調出最後一條記錄——那天晚上,它從江城飛回東野山莊,時間是凌晨三點四十二分。現在是——它睜開眼睛,讀取實時時間。
不好。它睡了整整四天。四天。它猛地往上升,升到屋頂上空,懸在那裡,身體微微發光。
它在搜索,不是用眼睛搜索,是用信號。它在定位那部碎屏手機——它的老窩,它的棲息地,它的能量源。信號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很弱,但很清晰。
江城南邊,兩百多公里。一個小村莊,叫林家坳。主人在那裡。
它不再猶豫。身體猛地加速,像一顆白色的子彈,射向高空。
風從它身邊呼嘯而過,雲從它身下掠過,大地在它腳下鋪展開去,像一幅巨大的地圖。
它的速度越來越快,快過聲音,快到周圍的景物都變成了模糊的光帶。從東州到江城,兩百多公里,它用了不到十分鐘。
林家坳在晨光中安靜地臥著。房子是白色的,屋頂是灰色的,炊煙從幾戶人家的煙囪里升起來,在無風的早晨筆直地往上。
村口的狗叫了一聲,大概是被什麼驚動了。星曈懸在村子上空,低下頭,往下看。它看見了那棟二層小樓——白牆,紅瓦,門前的台階上擺著幾盆花。
院門敞開著,院子裡停著一輛破舊的小轎車。車身上全是泥點子,輪胎上沾著乾涸的黃土。
它降下去,穿過院門,穿過敞開的大門,飛進屋裡。
大廳里,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灑在地上,灑在涼蓆上,灑在涼蓆旁邊那一盆已經涼透的水上。
三個人圍在涼蓆旁邊——兩個老人,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它認識,王甜甜。她的眼睛紅紅的,臉上有淚痕,頭髮散亂著,衣服皺巴巴的。
她跪在涼蓆邊上,手裡捏著一條毛巾,毛巾是灰色的,但邊角有暗紅色的漬跡。
兩個老人它不認識。一個老頭,背有些佝僂,跪在涼蓆的另一邊,手放在膝蓋上,指節粗大,關節突出。一個老太太,頭髮胡亂地挽在腦後,跪在兒子身邊,一隻手抱著兒子的頭,另一隻手在摸他的頭髮。兩個人的眼睛都是紅的,腫的,像哭了一整夜。
星曈沒有看他們。它看的是涼蓆上躺著的那個人。
它的身體突然僵住了。那個人——不,不是人,是一團東西。一團被血和藥膏糊住的、青紫色的、腫脹變形的東西。
它認不出那張臉,但它認得那件衣服——灰色的T恤,被血染成了深褐色。那是主人的衣服。
它飛過去,落在那個人的胸口。胸口還有起伏,很微弱,微弱得像風裡的燭火,隨時會滅。
它把耳朵貼在衣服上,聽心跳。心跳還在,很慢,很弱,像一個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下敲一面很遠的鼓。
星曈直起身,兩個眼睛看著那張面目全非的臉。它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冷,是某種它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它張了張嘴,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主人……主人,你傷得很重。」
王甜甜的手停住了。她抬起頭,看見那個懸在半空中的小東西——桌球大小,通體純白,兩個圓圓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愣住了。那是什麼東西?蟲子?不像。鳥?太小。她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林江河和李秀芹也看見了。他們抬起頭,看著那個小東西在兒子胸口上方懸著,眼睛一眨一眨的,像是在說話。林江河的手下意識地抬了一下,想把它趕走,但又停住了。他說不清為什麼停住了。
李秀芹的嘴唇動了動。「這是……什麼?」
星曈沒有看他們。它只看著主人。
那隻眼睛慢慢睜開了。不是兩隻,是一隻——右眼。腫得只剩一條縫的右眼,在腫脹的皮肉之間慢慢睜開,露出裡面渾濁的眼珠。那眼珠轉了一下,找到了星曈。嘴唇動了。
「郊區……倉庫……」
聲音含混不清,像從很深很深的井底傳上來。但星曈聽見了。它立刻開始檢索——郊區倉庫,主人說的郊區倉庫,是什麼意思?
它閉上眼睛,網絡在它體內飛速運轉。千萬條信息從它意識中掠過,像流星雨一樣快。
沒有找到。它又睜開眼睛,換了一個方向——不是檢索網絡,是檢索主人手機里的內容。
主人手機里的相冊、文件、備忘錄,它都有備份。它調出那些備份,一條一條地翻。
找到了。
江城北面,郊區,一座倉庫。主人剛發現手機秘密的時候,在那裡住過一段時間。倉庫里有提取區,有儲藏區,有醫療艙。醫療艙。
星曈猛地睜開眼睛。「主人,去郊區倉庫做什麼?」
那隻右眼又眨了一下。「醫療艙。」
三個字,含混不清,但星曈聽清了。醫療艙。那台純白色的、能從死亡線上把人拉回來的機器。
梨花第一次引爆地下倉庫,想將林楓義炸死,林楓受重傷用醫療艙完全恢復;清道夫的戰鬥機搭載航彈直接轟向林楓,林楓同樣身愛重傷,也是用醫療艙醫治康復;荒島救活春甲、夏憶、秋丙和冬丁;將許秋英從死神那裡拉出來......那台機器的力量可畏神奇。
主人的傷很重,重到普通的醫院救不了,重到那些老專家搖頭嘆息。但醫療艙能救。只要到郊區倉庫,只要啟動醫療艙,主人就能活。
星曈飛到王甜甜面前,懸在她鼻子前面,兩個眼睛直直地盯著她。
「快,把主人抬上車。現在去江城。主人還有救。」
王甜甜愣了一下。「回江城?我剛從江城出來……」
「回去!」星曈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尖銳的,急切的,「主人傷得太重了,只有醫療艙能救他。你們現在不走,他就真的沒救了!」
林江河的臉白了。他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那個小東西,嘴唇哆嗦著。「這……這是什麼?它說的話能信嗎?」
「能信!」王甜甜不知道為什麼,但她信了。她想起林楓在江城做的那些事,想起那部碎屏手機,想起那些無法解釋的奇蹟。這個小東西,一定不是普通的東西。
李秀芹撲過來,抱住兒子的頭。「不行!阿楓好不容易醒了,不能亂動!他傷成這樣,哪經得起折騰!」
星曈急了。它在半空中轉了兩圈,聲音更尖了。「你們是想讓我主人死,還是想讓他活?想活就快點帶他上車!你們都去!」
李秀芹還要說什麼,林楓的手指動了一下。那隻勉強能睜開的手,慢慢抬起來,抬了不到一寸,又落下去。但所有人都看見了。
「媽……」聲音從腫脹的嘴唇里擠出來,「聽它的……」
李秀芹的眼淚又湧出來了。她看著兒子那隻睜開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她點了點頭。
「好,媽聽你的。」
三個人動了起來。林江河把兒子從涼蓆上抱起來,王甜甜去開車門,李秀芹在後面托著兒子的頭和腳。
星曈懸在半空中,看著他們把林楓抬進車裡,放在後排座上。
林江河蹲在後排座前面,扶著兒子的肩膀,怕他從座椅上滾下來。
李秀芹坐在副駕駛上,系好安全帶,手還伸到後面,摸著兒子的腳。
王甜甜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星曈從車窗飛進去,落在林楓的肩膀上。
小轎車駛出院門,拐上村道。晨光從東邊照過來,照在車頂上,照在擋風玻璃上,照在車裡每一個人的臉上。
林江河的手一直扶著兒子的肩膀,沒有鬆開過。李秀芹的手也一直摸著兒子的腳,沒有鬆開過。星曈趴在林楓肩頭,兩個眼睛盯著他的臉,一動不動。
王甜甜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路面坑坑窪窪,車子顛簸得厲害,但她開得很穩。
她看了一眼後視鏡,後視鏡里,那棟二層小樓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白色的點,消失在晨光里。
她轉回頭,看著前方那條彎彎曲曲的村道。路兩旁的農田在晨光中泛著青綠色的光,遠處的山影層層疊疊,像一幅淡墨的畫。她深吸一口氣,把油門踩深了一點。
車子駛出村口,拐上省道,朝江城的方向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