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醫療艙的蓋子已經完全打開了,白色的霧氣散盡了,琥珀色的光也暗了。
他就那樣躺著,閉著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平穩,像一個正在午睡的人。
但他的眼睛沒有睜開。
柳夢妍站在幾步之外,手裡的槍口還對著他,但她沒有開槍。
她在等。等了幾秒,又等了幾秒。
他還是沒有動。
她的眉頭皺了起來——難道治療失敗了?還是說,雖然身體治好了,但腦子沒治好,變成了植物人?
她見過植物人,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眼睛閉著,呼吸平穩,和現在的林楓一模一樣。
她把槍握緊了一些,慢慢往前走。
一步,兩步,三步。
她離醫療艙越來越近,近到能看清林楓的睫毛。
那睫毛很長,微微翹著,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再走一步,就能伸手摸到他的臉。
然後她看見了。不是用眼睛看見的,是用皮膚感覺到的——一陣風。很輕,很快,從她面前掠過去,像一隻看不見的鳥從籠子裡飛出去。
她的頭髮被吹起來,又落下。她眨了眨眼。
眼前的人不見了。
醫療艙空了。白色的內襯上還留著一個人形的凹痕,但那個人不在了。
柳夢妍的腦子空白了一瞬。
她轉過身,看見門在晃,像剛剛有人從那裡衝出去。
門外,院牆上方,一道影子一閃,翻過牆頭,不見了。
整個過程不到一秒鐘。她甚至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見了,也許只是幻覺。
直到尖叫聲響起來。
「啊——!」押著王甜甜的那個黑衣大汗突然覺得手上一輕,低頭一看,手裡空了。
那個扎著馬尾辮、嘴角還在流血的年輕女人,不見了。
他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四周,像是不相信自己會憑空把人看丟。「人呢?」他喊了一聲,聲音又尖又啞。
另一邊,押著李秀芹的人也愣住了。
他手裡只剩下半截斷裂的膠帶,那個被他按在地上的老太婆,也消失了。
他蹲在地上,像一隻被搶走了食物的狗,茫然地轉著頭。
「鬼……見鬼了……」有人喃喃地說。
房間裡亂了起來。
那些清道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舉著槍朝天花板亂瞄,有人轉身朝門外衝出去,有人站在原地,腿在發抖。
中年人的腿也在抖,但他在努力控制。
他把手按在膝蓋上,用力壓住那種不由自主的顫動。
他想起自己剛才說過的話——「量他一個林楓,就是再來一個,今天也得死在這兒。」二十把槍,抵著面門,逃無可逃。
然後那個人在他眼皮底下,把人帶走了。他甚至沒看清對方是怎麼動的。
柳夢妍站在醫療艙旁邊,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她的手指還搭在扳機上,但那隻手在抖,抖得連槍都握不穩。
她把槍插回腰間,用力攥了攥拳頭,想把那顫抖壓下去,但壓不住。
她想起總理事說過的話——「林楓這個人,我了解他。」總理事沒有說完的那半句話,她現在終於明白了。不是「我了解他,他很厲害」,是「我了解他,你根本對付不了」。
離倉庫三里地外,一處廢棄的廠房。
牆皮剝落,窗戶破碎,地上堆著碎磚和爛木頭。
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
林楓把王甜甜和李秀芹放下來。他一路狂奔,一手夾著一個,翻牆越脊,如履平地。
三里地,不到兩分鐘。他把她們放在一塊相對乾淨的水泥台子上,然後退後一步,站在那裡。
李秀芹抬起頭,看著面前的這個人。
她看清了,那張臉乾淨的,完整的,年輕的。眉骨是挺拔的,鼻樑是筆直的,嘴唇是紅潤的。和幾個小時前那張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臉,像是兩個人。
「阿楓……」她的嘴唇在哆嗦,聲音像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阿楓,真的是你?」
林楓蹲下來,跪在母親面前。
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母親的臉。
那張臉上有淚,有血,有被柳夢妍扇出來的紅印子,還有被膠帶勒過的痕跡。
「媽,是我。」
李秀芹的身體猛地一顫。她撲過去,抱住兒子,把臉埋在他胸口,放聲大哭。
那種壓了很久的、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撕心裂肺的哭。
她的肩膀劇烈地抖著,手死死抓著兒子的後背,指甲陷進肉里,像怕他再跑了。
林楓抱著母親,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他沒有說話,只是拍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無聲的,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母親的頭髮上。
王甜甜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她的眼睛也紅了,鼻子酸酸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他們已經不在了。如果他們還活著,她多想也這樣抱著他們哭一場。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淚逼回去,左右看了看。
她的目光落在一扇破窗戶上。那窗戶上還掛著一塊窗簾,灰撲撲的,落滿了灰,但還算完整。
她走過去,用力一扯,布是粗布的,有些硬,但撕得開。
她撕下一大塊,抖了抖上面的灰,走過來遞給林楓。
「林哥,你先圍上。」
林楓低頭看了看自己。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身上什麼都沒穿。
剛才從醫療艙里出來得太急,什麼都沒顧上。
他接過那塊窗簾布,在腰上圍了一圈,打了個結。
窗簾布很大,圍起來像一條緊身裙,但總比光著強。
王甜甜別過臉去,臉上有些發燙。
李秀芹哭了好一陣,哭聲才慢慢低下去。她鬆開兒子,用手背擦了擦眼淚,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她的手指輕輕摸著他的眉骨,摸著他的鼻樑,摸著他的下巴。
她摸得很慢,很輕,像是在確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
「阿楓,」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你爸他……他為了擋住那幫人,被他們……」
她的眼淚又湧出來了。這一次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無聲地流著,流得滿臉都是。
林楓的手停住了。他慢慢站起來,看著母親。
「媽,我都知道。」
他在醫療艙里不是完全昏迷的。那台機器在修復他的身體,也在修復他的意識。
他能聽見外面的聲音——槍聲,鐵鍬落地的聲音,母親被人按在地上的聲音,王甜甜挨打的聲音。他全都聽見了。
他恨不得立刻從艙里衝出來,但他的身體還沒有修復完成,動不了。
他只能等。等那倒計時一秒一秒地走完。
李秀芹拉住兒子的手,攥得很緊。「阿楓,媽不希望你去找他們報仇。你好不容易活過來了,媽不能再失去你。等那幫人走了,你去把你爸的遺體背回來,咱們回林家坳,好好安葬他。以後咱們娘倆好好過日子,不再摻和這些事非了,好嗎?」
她看著兒子的眼睛,那雙眼睛和以前一樣,黑亮黑亮的,但裡面多了一些東西。她說不上來是什麼,只是覺得那眼神讓她有些不安。
林楓蹲下來,和母親平視。
「媽,我答應你,但我要先處理一些事情,再回去。」
李秀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什麼事?」
「有些麻煩不解決,」林楓說,「我們躲到哪裡都沒用。」
李秀芹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知道兒子說得對。那些人能找到林家坳,能找到這間倉庫,就能找到任何地方。
躲是沒有用的。她鬆開兒子的手,點了點頭。
「那你小心。」
「甜甜,麻煩你照顧一下我媽,我去去就回。」
「林哥,」王甜甜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你放心去吧。阿姨有我照顧。」
林楓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過頭。
「甜甜,謝謝你。」
王甜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在清晨的陽光中格外燦爛。
林楓轉身,推開門,往郊區倉庫方向而去。
王甜甜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還在晃動的門,聽著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被風吞沒了。
她轉過身,走到李秀芹身邊,蹲下來,輕輕攬住她的肩膀。
「阿姨,林哥不會有事的。」
李秀芹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那扇門,眼淚又流下來了。
三里外,郊區倉庫,清道夫的人還沒有走,他們還在搜索,還在尋找。
但他們不知道,他們要找的人,已經回來了。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莊稼的氣味。
陽光照在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上,照著一個人影。那人影很快,快得像風,像陽光本身。
他朝著那間倉庫,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