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還在跳。
三分鐘。
柳夢妍盯著那幾個數字,心裡像有隻貓在抓。
她見過林楓的本事。在江城,她偷襲過林楓,一拳打在他後背上,那人只是晃了一下,連腳步都沒亂。
她後來查過,那一拳的力量足夠打斷普通人兩根肋骨。
林楓倒好,連哼都沒哼一聲。
如果那台機器把他治好了,一個健康的、完整無缺的林楓,她這些人攔得住嗎?
她的手從槍柄上移開,又放上去,又移開。
「要不,」她壓低聲音,對站在旁邊的中年人說,「現在打開?中斷治療。那個機器說了,中斷可能導致他死亡。」
中年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淡,平淡得像在看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孩。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轉過身,目光掃過自己的手下。
二十個人,二十把槍,槍口全部對準了醫療艙。
黑色的槍管在冷白色的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像一排隨時會射出毒液的蛇信子。
艙蓋是透明的玻璃,林楓躺在裡面,一覽無餘。
沒有遮擋,沒有掩體,沒有任何可以躲的地方。
只要他敢動一下,二十把槍可以在同一秒鐘把他打成篩子。
「不必擔心。」中年人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像釘在木頭裡的釘子。
「量他一個林楓,就是再來一個,今天也得死在這兒。」他從腰後拔出一把手槍,檢查了一下彈匣,又插回去。
「他醒了,乖乖跟我們走,那最好。要是敢反抗——」他沒有說下去,只是用下巴朝那些槍口揚了揚。
那意思很明白。柳夢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那些黑洞洞的槍口,心裡稍稍安定了一些。
是啊,二十把槍,抵著面門。
饒是林楓再厲害,能快過子彈?
她想起總理事說過的話——「林楓這個人,我了解他。東州分部被他一個人毀了。」
總理事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東西,不是憤怒,不是輕蔑,是忌憚。
一個能讓總理事忌憚的人,二十把槍真的夠嗎?
她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掉。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現在她只需要等,等那台機器結束,等林楓醒來,然後把他帶走。
如果他不配合,那就打死他。就這麼簡單。所有人都在等。
倒計時還在跳。兩分半,兩分,一分半。時間在此時變得很慢,慢得像被人為放慢了幾十倍。
那些數字跳動的時候,每一個筆畫都像在用慢動作拆解——從一到二,從二到三,每一幀都清晰得讓人心慌。
房間裡沒有人說話。只有醫療艙低沉的嗡鳴聲,和那個倒計時跳動的微弱聲響。
李秀芹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水泥。
她的手被反剪在背後,手腕上的繩子勒得很緊,勒得她感覺手指都快斷了。
她沒有掙扎,不是掙不開,是不想掙。
她兒子還在那台機器里,她不能做任何可能打斷治療的事。
她能做的只有等。等那扇透明的蓋子打開,等兒子睜開眼睛,等她能再叫他一聲「阿楓」。
她的眼淚已經流幹了,眼眶乾澀發疼,像被風吹了很久的河床。
但她沒有閉上眼睛,她一直看著醫療艙的方向,看著那白色的外殼,看著那裡面透出來的淡藍色光。
她聽見柳夢妍和中年人說話,聽見他們說「中斷治療」「可能導致他死亡」。
她的心猛地揪緊了,像被人攥在手裡使勁擰。
但她沒有喊,沒有叫,她知道那些人不會聽她的。
她只是閉上眼睛,在心裡念了一句什麼。然後她又睜開,繼續盯著那台機器。
倒計時跳到一分鐘的時候,李秀芹突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在木頭上,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個天殺的。」她盯著柳夢妍,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沒有眼淚,只有火。
「我家阿楓之前對你夠好了。房子,存款,都給了你。離婚的時候還從他那拿了二十萬。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他哪裡對不住你?」
柳夢妍的眉頭皺了一下。她沒有說話,也沒有轉身。
李秀芹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抖。「沒想到你恩將仇報。現在和這些個天殺的一起,殺死了老林,還要殺阿楓。你們還有沒有天理?還有沒有良心?」她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蕩,撞在牆壁上,撞在天花板上,又彈回來,嗡嗡的。
「我現在殺不了你。但我相信,老天會收你的。收了你們這一群沒有天理良心的惡人!」
柳夢妍的臉沉了下來。她轉過身,走到李秀芹面前,蹲下來,俯視著她。
「死老太婆,你嘴挺硬啊。」她抬起手,左右開弓,「啪,啪——」兩記耳光,又脆又響。
李秀芹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嘴角滲出血絲,但她沒有閉嘴。
她轉過頭,盯著柳夢妍,那雙眼睛裡的火更旺了。
「打吧,」她的聲音含混了,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死,「你打死我,我也是這句話。你們這群畜生,不得好死。」
柳夢妍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一陣冷笑。
「死老太婆,你放心,我會成全你的。不過——」她頓了頓,目光移向醫療艙,「我要讓你親眼看著你兒子死在你面前。讓他比你先走,讓你嘗嘗什麼叫痛失愛子。」
她低頭看著李秀芹,那張年輕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冷。「然後我再送你去見他。你們母子到地下相見去吧。」
她朝旁邊的清道夫揚了揚下巴。「把嘴給我堵上。」
一個黑衣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卷膠帶,撕下一截,貼在李秀芹嘴上。
李秀芹的嘴被封住了,只能發出含混的「嗚嗚」聲。
她的眼睛還睜著,還盯著柳夢妍,那目光像兩把鈍刀,殺不了人,但能讓人不舒服。
柳夢妍不再看她。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王甜甜身上。
王甜甜跪在牆邊,雙手被反綁著,低著頭,肩膀在微微發抖。
她的臉上有淚痕,嘴唇乾裂起皮。
柳夢妍走過去,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
「如果我沒猜錯,」柳夢妍歪著頭,打量著這張年輕的臉,「你應該就是陸青蔓那個小跟班。叫王甜甜,對吧?」
王甜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點了點頭。
柳夢妍鬆開手,在她面前蹲下來。「陸青蔓去哪兒了?還有其他人,春夏秋冬,梨花,都藏哪兒了?」
王甜甜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和林哥在一塊,他們不知道在哪兒。」
柳夢妍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聽出了王甜甜話里的意思——他們不在一起。那之前在城西別墅,從小區里抬出去的那個人,那個用白布蓋著、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的人,不是林楓。是誰?
她盯著王甜甜的眼睛,那目光像針一樣扎過去。
「那之前從城西別墅抬出去的那個人,是誰?」
王甜甜的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下。
她聽柳夢妍這麼問,知道哥哥王石沒有被抓住,還活著。其他人也還活著。
她心裡突然鬆了一口氣,像一塊懸了很久的石頭落了地。
然後她開始裝傻。她眨了眨眼睛,一臉茫然地看著柳夢妍。
「什麼城西別墅?什麼抬出去?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柳夢妍的臉色變了。她一把揪住王甜甜的衣領,把她從地上提起來,又狠狠按回去。
「裝傻?」
王甜甜的後背撞在牆上,疼得她齜了齜牙,但她沒有叫出來。
她抬起頭,看著柳夢妍,眼裡閃過那種「我不怕你」的倔強。
「我真不知道。你打死我也不知道。」
柳夢妍沒有再問。她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王甜甜的臉偏向一邊,嘴角裂開,血順著下巴滴在衣服上。
她慢慢把頭轉回來,看著柳夢妍。
「打吧。」她的聲音有些含混,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就算你打死我,你們也活不了多久。你們壞事做盡,惡事做絕,會有人替我報仇的。」
柳夢妍看著她,看著那雙亮晶晶的、不怕死的眼睛,心裡突然湧起一股煩躁。
她站起身,退後一步。「可惜你看不到了。」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會把你和這個老太婆,還有裡面躺著的林楓,一起送走。放心,很快。」
她轉過身,不再看王甜甜。她的目光落在醫療艙上,落在那跳動的倒計時上。
一分鐘。
六十秒。
五十九。
五十八。
房間裡突然安靜了。不是之前那種壓抑的、緊繃的安靜,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像水底一樣的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那台白色的機器,盯著那透明的玻璃蓋子,盯著蓋子下面那個躺著的人。
柳夢妍盯著。中年人盯著。二十個清道夫盯著,槍口也盯著。
李秀芹趴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王甜甜靠在牆上,忘了嘴角的疼,盯著。星曈從牆角的窟窿里擠出來,貼在牆壁上,兩個亮晶晶的眼睛盯著。
四十秒。
三十五。
三十。
醫療艙里的光在變。那淡藍色的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暖,從冷白變成淺金,從淺金變成琥珀色。
那些跳動的數據在加速——心率從六十升到七十,升到八十,呼吸從平穩變得更深更長。
腦電波的波形在變化,從那種沉睡的、緩慢的波浪,變成更密集、更活躍的鋸齒。
二十五。
二十。
十五。
艙內的霧氣散了。
那些籠罩在林楓身上的、薄薄的、像晨霧一樣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消退,露出他赤裸的身體。
皮膚上的傷痕已經完全看不見了,那些淤青、那些血痂、那些化膿的創面,全部消失了。
他的皮膚是完整的、健康的,在琥珀色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十。
九。
八。
柳夢妍的手指搭在扳機上。中年人的手也按在了槍柄上。那些清道夫的槍口紋絲不動,像釘在空氣里。
七。
六。
五。
李秀芹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嗚咽,被膠帶封住了,聽不清是哭還是喊。
四。
三。
星曈從牆壁上飛起來,懸在半空中,身體微微發光。
二。
一。
「叮——」
醫療艙發出清脆的提示音。
艙內的燈光全部亮起,那些跳動的數據靜止了,定格在最後一幀。
弧形玻璃蓋板緩緩升起,白色的霧氣從艙內湧出來,像揭開鍋蓋時的蒸汽,在冷空氣中瀰漫、散開。
林楓躺在那裡。
眼睛閉著。
呼吸平穩。
像一尊沉睡的雕塑。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