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夫們散開了。
他們先搜了最外面那個房間。
門沒有鎖,一推就開。
房間裡很簡陋——一張行軍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一張桌子,上面放著一個熱水瓶;牆上掛著幾件舊衣服。
有人翻了翻被子,有人掀了掀床單,有人打開桌子的抽屜看了看。什麼也沒有。
「沒人。」
「這邊也沒有。」
他們退出那個房間,往中間走。
中間那間房間的門關著,但沒有鎖。
一個清道夫抬腳一踹,門猛地彈開,撞在牆上。
房間裡堆滿了雜物——舊紙箱、破木板、落滿灰的架子。
一眼就能看到底,藏不了人。
「空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最裡面那扇門上。
那扇門關著,和前面兩扇門不一樣,這扇門是從裡面插上的。
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不是日光,是那種冷白色的、像螢光燈一樣的白光。
一個清道夫走上前,退後一步,抬腳——
「砰!」
門板從中間斷裂,整扇門往裡倒下去,砸在地上,揚起一片灰塵。
房間裡的燈光湧出來,照在門口那些人的臉上。
他們看見了那台機器。通體純白,長約兩米二,弧形玻璃蓋板,裡面亮著柔和的淡藍色光。
它靜靜地立在那裡,像一具透明的棺槨,又像一艘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船。
醫療艙。
他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但他們看見裡面有一個人。
那人躺在白色的內襯裡,閉著眼睛,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像霧氣一樣的東西。
他的臉很乾淨,沒有傷口,沒有血痂,沒有腫脹。
他的眉骨是完整的,鼻樑是筆直的,嘴唇是閉合的。
他像一個睡著的人,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沒有人認得出那是林楓。
他們沒見過林楓。
但門口那些人的目光都被那台機器吸引了,一時間竟然沒有人動。
李秀芹站在門後面。
她和林江河一樣,沒有躲,沒有退,就站在那裡,等著第一個進來的人。
她手裡攥著一把凳子,木頭凳子,不重,但結實。
第一個清道夫跨過門檻的時候,凳子砸在了他腦袋上。
不是鐵鍬,力道也不如林江河大,但那一下砸得又准又狠,那人悶哼一聲,捂著腦袋蹲了下去,血從指縫間滲出來。
第二個清道夫反應快,他側身閃過,同時伸手抓住了凳腿,一扯。
李秀芹的手沒有鬆開,整個人被帶得往前踉蹌了一步。
第三個清道夫從側面繞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一擰,一壓,把她按在地上。
李秀芹的臉貼著冰冷的水泥地面,胳膊被反剪在背後,疼得她直冒冷汗,但她沒有喊,沒有叫,只是拼命扭著身子,想掙脫那隻手。
「老實點!」那人用膝蓋壓住她的後背,她動不了了。
王甜甜從醫療艙後面被拖了出來。
她縮在那裡,縮成一團,雙手抱著頭,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一雙大手抓住她的後領,把她提起來,她尖叫了一聲,腿亂蹬著,但那隻手太有力了,她掙不開。
她被扔在地上,跪在那裡,渾身發抖。
星曈藏在牆角的窟窿里。
那個窟窿很小,是老鼠啃出來的,剛好夠它擠進去。
它縮在裡面,身體壓得很薄,貼在牆壁上,一動不動。
它的兩個眼睛在黑暗中亮著,看著外面發生的一切。
它看見李秀芹被按在地上,看見王甜甜被抓出來,看見那些清道夫在房間裡翻箱倒櫃。
它想衝出去,咬他們的眼睛,咬他們的喉嚨,咬死一個是一個。
但它忍住了。它知道自己咬不死幾個人,衝出去只是送死。
它得活著。活著才能等到主人醒來。
柳夢妍和中年人終於走了進來。
他們穿過院子,穿過外面那個房間,穿過中間那個房間,走進最裡面。
柳夢妍一進門,第一眼就看見了醫療艙。
不,她看見的是醫療艙里的那個人。
她的腳步停住了。
林楓。他躺在那裡,閉著眼睛,呼吸平穩,臉色紅潤,和幾個小時前那個面目全非、氣息奄奄的人判若兩人。
他的眉骨好了,鼻樑直了,嘴唇上的傷口消失了,連疤痕都沒有留下。
他像一個健康的人,一個正在熟睡的人。
柳夢妍的臉突然紅了。
她看見林楓沒有穿衣服。
那層薄薄的霧氣遮不住什麼,身體的輪廓清清楚楚。
她移開目光,移開了一瞬,又移回來了。
不是想看,是想確認——這個人,真的是林楓嗎?
她往前走了兩步,湊近玻璃蓋子,仔細看著那張臉。
沒錯,就是他。
雖然那張臉現在完好無損,但輪廓、眉眼的間距、下巴的形狀,她都記得。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東野山莊那個地下室里,她親眼看見他的臉被打爛了。
眉骨塌了,鼻樑歪了,嘴唇翻著,血和鹽糊在一起。
那樣的傷,不可能好。
就算好了,也不可能好得這麼快,這麼幹淨,這麼不留痕跡。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她看著那台白色的機器,看著那些跳動的數據和指示燈,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害怕,是嫉妒。
如果她也有這樣一台機器,她就不會在訓練營里被打得渾身是傷、在床上躺了半個月才能下地。
中年人站在她身後,也看著醫療艙里的那個人。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有一種光,像獵人看見獵物時的那種光。
「這就是林楓?」他問。
柳夢妍點了點頭。「是。」
「那還等什麼?」中年人的手伸向醫療艙的玻璃蓋子,「帶回去見總理事。」
他的手指剛碰到那透明的弧形玻璃,醫療艙突然發出了聲音。
不是那種平和的、不帶感情的女聲,是一種尖銳的、急促的警報聲。
「警告!警告!」
艙內的淡藍色光猛地變成了紅色,一閃一閃的,像心跳,像警燈。
那個女聲又響起來了,但語速比之前快了很多,帶著一種機器不該有的急切。
「治療尚未結束,還有十二分鐘。強行中斷可能對使用者造成不可逆損傷,包括但不限於神經功能缺失、器官衰竭、永久性昏迷或死亡。如堅持中斷,由此導致的一切後果由操作者及其關聯方承擔。」
中年人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了看柳夢妍,柳夢妍也看著他。
「這是個醫療設備。」柳夢妍的聲音有些發緊,「它在給林楓療傷。你看他的臉,已經好了。這東西很神奇,不知道是什麼原理,但確實管用。」
她的眼睛盯著醫療艙里那些跳動的數據——心率、血壓、血氧、腦電波。
那些數字她已經跳到了正常範圍,甚至比正常還要好。
她不懂那些數據的具體含義,但她看得懂趨勢。這些數字在變好,一直在變好。
「這東西如果被我們拿到,」她低聲說,「總理事一定會很高興。」
中年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但他的手縮回來了。
他沒有強行打開艙門,而是退後一步,站在旁邊,看著那台機器繼續運轉。
他的手下已經把整個房間搜了一遍,沒有發現其他人。
李秀芹被按在地上,王甜甜跪在牆邊,兩個人都不敢動,也動不了。
星曈還縮在牆角的窟窿里。它的兩個眼睛一直盯著醫療艙上方的顯示屏,盯著那個倒計時——十一分鐘,十分鐘,九分鐘。時間在一秒一秒地走,走得很慢,慢得像蝸牛爬。
柳夢妍也看見了那個倒計時。她不知道還有幾分鐘,但她知道這台機器正在做最後的收尾工作。
等它做完,林楓就會醒過來。如果他在這個時候醒過來……
她想起了總理事的話。「林楓這個人,我了解他。東州分部被他一個人毀了,春夏秋冬那樣的人都跟了他。你雖然經過嚴格訓練,但和他相比,還差得遠。」
她的手指在槍柄上輕輕敲了兩下。
她在想,要不要趁他還沒醒,先下手為強。
打開艙門,一槍解決,乾乾淨淨。
但她又看了看那台白色的機器,想起那個女聲說的話——「強行中斷可能造成不可逆損傷,包括永久性昏迷或死亡。」如果她現在打開艙門,林楓可能會死,也可能不會。那個女聲說的是「可能」,不是「一定」。但如果他沒死呢?如果她打開艙門,他正好醒了呢?她不敢賭。
中年人站在她旁邊,目光從林楓身上移到那台機器上,又從機器上移到柳夢妍臉上。
「等它結束。」他說。
柳夢妍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但他們示意手下,做好準備。
幾十支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醫療艙。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醫療艙低沉的嗡鳴聲,和那個倒計時數字跳動的微弱聲響。
八分鐘。
七分鐘。
六分鐘。
李秀芹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水泥,眼淚無聲地流著。
她看不見醫療艙里的兒子,但她聽見了那個女聲說的話——治療尚未結束,還有十二分鐘。
現在應該更少了。她不知道這台機器是從哪裡來的,不知道它為什麼能治傷,不知道它能不能把兒子治好。
但她知道,這是她唯一的希望。
王甜甜跪在牆邊,雙手還被反綁著,手腕上的繩子勒得很緊,勒得她手都麻了。
她沒有掙扎,沒有喊叫,只是低著頭,看著地面上那道從門縫裡漏進來的光。
那道光照在醫療艙的白色外殼上,照在那些跳動的數字上,照在柳夢妍那張冰冷的臉上。
星曈縮在牆角的窟窿里,身體壓得很薄,薄得像一張紙。它的兩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倒計時。
五分鐘。
四分鐘。
三分鐘。
它從來沒有覺得時間過得這麼慢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