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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放生

2026-08-21 12:02:03 作者: 漁舟江上

  林楓一步一步走向柳夢妍。他的腳步很慢,踩在滿地的碎磚和彈殼上,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每走一步,柳夢妍就往後退一步。她退得很急,高跟鞋踩在坑窪不平的地面上,好幾次差點崴了腳。

  她退進倉庫裡面。林楓跟著走進去。她退到最裡面的那面牆前,後背抵住了冰冷的水泥牆面,無路可退了。

  林楓還在往前走。他離她越來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眉骨上的那道淺淺的疤痕——那是醫療艙修復後唯一留下的痕跡,像一條細細的白色蜈蚣,趴在左眉梢。

  柳夢妍的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樣地跳。

  她想起那四十多個清道夫,那些全副武裝、訓練有素的精銳,在片刻之間被他殺得一個不剩。

  她算什麼?恐懼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澆得她渾身發抖。

  但她畢竟是經過殺手訓練的人。恐懼到了極點,反而冷靜下來了。

  她想起自己手上還有手槍,上膛,瞄準,一氣呵成。槍口對準林楓的胸口。

  「呯——」

  第一槍。林楓的頭偏了一下,子彈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打在他身後的牆上,鑽進去一個洞。

  第二槍,他的身體微微一側,子彈從腋下穿過去。

  第三槍,第四槍,第五槍——他把手抬起來,擋在面前,子彈打在他的掌心,彈頭在皮膚上撞扁了,掉在地上,叮叮噹噹滾了幾圈。

  那不是擋,是接。他的手指像有磁性一樣,把那些高速飛來的子彈一顆一顆地捏住,然後鬆開,讓它們從指縫間滑落。

  六發子彈打完了。柳夢妍的手指還在扣扳機,「咔嗒,咔嗒」,空槍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里迴蕩,像某種諷刺的迴響。

  她把槍扔向林楓,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槍在空中翻著跟頭飛過去,林楓抬手接住,在手裡掂了掂。然後他扔了回來。

  不是扔,是甩。那把槍從他手裡飛出去,像一支被強弓射出的箭,帶著破空聲,直奔柳夢妍的右手。

  她來不及躲。槍頭插進她的掌心,穿過皮肉,穿過筋骨,釘進她身後的牆壁里。

  

  「啊——」

  慘叫聲在倉庫里炸開,尖厲的,撕裂的,像被踩住尾巴的貓。

  柳夢妍的身體猛地繃緊,頭往後仰,撞在牆上,後腦勺磕出一片青紫。

  她的右手被釘在牆上,整個人懸在那裡,只有腳尖還勉強著地。

  血從掌心湧出來,順著槍身往下淌,沿著牆壁往下流,在白色的牆面上畫出一道觸目驚心的紅線。

  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額頭上的汗珠一顆一顆地往外冒,混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林楓走到她面前,站定。

  兩個人之間不到半步的距離。他低頭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這隻手,」他說,「剛才打過我媽,這是給你的教訓。」

  柳夢妍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她的手疼得已經麻木了,整個右臂都在發抖,但她咬著牙,沒有求饒。

  她閉上眼睛,把頭偏向一邊。

  「林楓,事到如今,我無話可說。」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在玻璃上,「給我來個痛快的。」

  等了片刻。預想中的那一擊沒有落下來。她睜開眼睛,發現林楓正盯著她。

  那雙眼睛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見自己在那雙黑亮的瞳孔里的倒影——狼狽的,悽慘的,像一個被打碎了的瓷娃娃。

  「想不到。」林楓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之前你只是拜金、阿諛、無賴而已。現在竟然敢加入這種邪惡的組織,拿殺人放火當兒戲,視人命如草芥。一個女人,怎麼能壞到如此地步。」

  柳夢妍沒有說話。她無話可說。她想起以前的事,想起和林楓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那時候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愛花錢,愛攀比,愛耍小性子,但從來沒有想過要害誰。

  什麼時候變的?從什麼時候開始,她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她不知道。也許是從她離開林楓、投靠趙銘的那天起。

  也許是從她在夏威夷機場遇到總理事的那天起。

  也許是從她在訓練營里第一次開槍打死人的那天起。


  她記不清了。

  林楓抬起手,握住那把插在她掌心的槍。柳夢妍的身體猛地一顫,以為他要擰,要轉,要把她的骨頭攪碎。

  她咬緊牙關,等著那陣劇痛。但林楓只是拔了出來。

  「噗——」槍從肉里抽出來的聲音,帶著一股溫熱的血。

  柳夢妍的身體順著牆壁往下滑,蹲在地上,捂著那隻血淋淋的右手。

  她的臉埋在膝蓋里,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發抖。

  她撕下衣角的一塊布,笨拙地纏在傷口上,用牙齒咬住布條的一端,左手拉緊另一端,打了一個死結。

  布很快就被血浸透了,變成了暗紅色,但她顧不上那麼多了。

  她站起來,靠在牆上,抬起頭看著林楓。她的眼睛紅紅的,但已經沒有眼淚了。

  「說吧,」她的聲音平靜了一些,但那種平靜是硬撐出來的,像一根快要斷的弦,「你想怎麼樣?」

  林楓看著她。「念在曾經是夫妻,我看重那一點情分。你走吧。」

  柳夢妍愣住了。她以為自己聽錯了。「你……你真的放我走?」

  「但願你改邪歸正,浪子回頭。」林楓的聲音沒有起伏,「不然,下次我就沒那麼好說話了。」

  柳夢妍看著他的眼睛,想從裡面找到一絲猶豫、一絲後悔、一絲別的什麼。但她什麼也沒找到。

  那雙眼睛平靜得像冬天的湖面,冰封著,什麼也照不出來。

  她沒有再說謝謝,也沒有再說對不起。她只是轉過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她的右手吊在身側,血還在往下滴,在身後留下一串斷斷續續的紅點。

  她穿過那間堆滿雜物的房間,穿過那個躺著四十多個人的院子,從那扇被踹開的小鐵門走出去。

  門外停著幾輛黑色的SUV。她用左手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引擎發動了,方向盤上沾滿了血,她用左手握著方向盤,右手放在膝蓋上,血還在滴。

  車子調頭,沿著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朝江城的方向開去。

  她不知道,車頂上有一個小東西。桌球大小,通體純白,兩個亮晶晶的眼睛。星曈趴在車頂,身體壓得很低,像一片被風吹落的白色花瓣。

  它的眼睛盯著前方,盯著那條越來越遠的路。它要跟著柳夢妍,看看她會去哪裡,看看她會去見誰。

  這是主人交給它的任務。

  倉庫里安靜下來。林楓站在那面帶血的牆壁前,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院子裡,那些清道夫還在呻吟,有的在掙扎著爬起來,有的已經不動了。

  他沒有再看他們。他轉過身,進到最裡面那個房間,把那部碎屏手機收好。

  然後走出倉庫,走到院門口,走到父親的屍體旁邊,跪下來。

  他把父親從地上抱起來,抱在懷裡。老人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捆乾柴。

  血已經不再流了,衣服硬邦邦的,貼在身上,散發著鐵鏽一樣的氣味。

  林楓把父親的頭靠在自己肩上,一隻手托著他的背,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像小時候父親哄他睡覺那樣。

  陽光照在父子倆身上。兒子的背是赤裸的,在陽光下泛著光。父親的衣服是深色的,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疊在一起,像一個。

  林楓抱著父親,走出院子,走上土路,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遠處,那間廢棄的廠房裡,李秀芹和王甜甜還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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