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177章 送別

第177章 送別

2026-08-21 12:02:06 作者: 漁舟江上

  葬禮在當天夜裡舉行。沒有挑什麼黃道吉日。

  林江河的遺體放在那間倉庫里,雖然天氣不算熱,但也不能久放。

  林楓給兩個伯父打了電話,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個字:「好。」

  地點選在離林家坳幾里路外的一片山林里。那地方是林江河生前自己選的。

  有一年過年,他喝了幾杯酒,指著村後那片山說:「那兒不錯,朝南,看得遠。以後我就埋那兒。」當時李秀芹還罵他大過年的說這不吉利的話。現在想起來,他好像是早就知道什麼。

  山林很密,樹都是老樹,松樹和杉樹居多,樹幹筆直地往上竄,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

  月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夜風從山坳里吹過來,帶著松脂的氣味和泥土的潮氣。蟲子在叫,遠遠近近的,像在給這個夜晚伴奏。

  林楓選的地方在一片緩坡上,面朝東南,正好對著林家坳的方向。

  站在這裡,能看見村子的燈火,星星點點的,像散落在山腳下的一把碎金子。

  他拿起鐵鍬,往地上鏟了第一鍬土。土很硬,鍬頭嵌進去,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彎著腰,一鍬一鍬地挖,動作很慢,但很穩。

  泥土從鍬頭上翻落下來,堆在坑邊,散發出潮濕的、混著草根氣息的味道。

  春夏秋冬和梨花沒有等林楓叫,自己拿起工具,下了坑。

  她們沒有用鐵鍬,用的是從倉庫里找來的鎬頭和鋤頭。

  春甲掄起鎬頭,狠狠地砸進土裡,再用力撬起來,一大塊土應聲裂開。

  夏乙跟在後面,用鋤頭把大塊的土敲碎,鏟到坑外。

  秋丙和冬丁在另一邊挖,兩個人配合默契,一個挖,一個鏟,速度不比春甲慢。

  梨花沒有和她們一起,她在坑的另一頭,一個人默默地挖著。

  李秀芹站在坑邊,手裡攥著一塊手帕,手帕已經被她攥得皺巴巴的。

  她沒有哭,從下午到現在,一滴眼淚都沒有掉過。

  她就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一鍬一鍬地挖,看著那個坑越來越深,越來越大。

  陸青蔓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扶著她的胳膊,怕她站久了腿軟。

  上官愛婷站在另一邊,手裡拿著一瓶水,但她不喝,也不遞給別人,就那麼端著,像忘了自己手裡還有東西。

  龍嘯天沒有下坑。他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背靠著一棵松樹,嘴裡叼著一根煙,但沒有點。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個坑,盯著那些挖土的人,盯著林楓的背影。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林楓的時候,那時候他還覺得這個年輕人不過是個有點本事的後生。

  後來林楓救了他兒子的命,他把林楓當成恩人。

  現在,他看林楓,像是在看一種他理解不了的東西——一個明明已經死了的人,幾天之後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身上的傷全好了,連疤痕都沒留下幾個。

  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他活了四十多年,見過不少風浪,但這種事,頭一回見。

  坑挖好了。長方形的,兩米長,一米寬,一米多深。

  坑底平整,四壁筆直,是春甲用鎬頭一下一下修出來的。她做事認真,連挖個坑都挖得方方正正。

  棺槨是從縣城拉來的。不是多好的木頭,就是普通的松木,白皮,沒上漆,連字都沒描。

  林楓不想張揚,也不敢張揚。清道夫的人還在江城,還在找他們,他不能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

  棺槨很沉,四個人抬都有些吃力。春甲、夏乙、秋丙、冬丁各抬一角,林楓在後面扶著,一步一步地從山腳抬上來。

  棺材壓在肩上,春甲的肩膀往下沉了沉,但她咬著牙,一聲不吭。路不好走,有石頭,有樹根,有坑窪。

  幾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模糊了眼睛,沒人顧得上擦。

  到了坑邊,他們小心翼翼地把棺槨放下來。

  林楓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棺材蓋,那木頭很粗糙,有些扎手。

  他低著頭,嘴唇動了動,不知道在說什麼。


  兩個伯父站在坑的另一邊。他們是林楓的大伯和三叔,都是莊稼人,話不多,臉上也沒什麼表情。

  但他們一直在幫忙——抬棺的時候出了力,填土的時候也會搭把手。

  遠嫁的姑姑還在路上,從外省趕回來,最快也要明天早上才能到。等不及了。

  林楓跳進坑裡,用手把坑底的碎石頭撿乾淨,又把那些凸起的土塊踩平。

  然後他爬上來,和眾人一起,把棺槨抬起來,慢慢放進坑裡。

  「慢一點。」李秀芹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很啞。「輕一點。」

  棺槨穩穩地落在坑底,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山林里,聽起來格外清晰,像什麼東西落了地,再也不會動了。

  填土的時候,是林楓先填的第一鍬。他鏟起一鍬土,撒在棺材上。

  土落在木板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像秋天的雨打在瓦片上。

  他把鐵鍬遞給大伯,大伯接過去,也鏟了一鍬。

  然後是三叔,然後是龍嘯天,然後是春夏秋冬和梨花。

  每一個人都鏟了一鍬,每一鍬土落下去,棺材就少露出來一點,直到完全被覆蓋。

  泥土堆起來,堆成一個長方形的土丘。春甲用鐵鍬把土丘拍實,拍得平平整整,邊角修得溜光。

  她從旁邊搬來一塊青石板,立在土丘前面當墓碑。

  碑上沒有字,一個字都沒有。不是不想刻,是不敢刻。林楓說,等事情結束了,再回來補上。

  李秀芹終於跪了下來。

  她跪在墳前,膝蓋壓在潮濕的泥土上,手扶著那塊無字的石碑。

  她的肩膀在抖,但沒有聲音。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落在泥土裡,滲進去,看不見了。

  陸青蔓蹲下來,從後面扶著她,沒有說話。

  上官愛婷也蹲下來,把手裡那瓶已經涼透的水放在碑前。

  山風吹過來,吹動松樹的枝頭,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遠處哭。

  月光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新堆起的墳頭上,照在那塊無字的石碑上,照在那些跪著、站著、沉默著的人身上。

  兩個伯父先走的。他們走到林楓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節哀,沒有說保重,只是拍了拍,然後轉身,沿著來時的山路往回走。

  李秀芹也跟著走了。陸青蔓扶著她,兩個人走得很慢,走幾步,李秀芹就回頭看一眼,走幾步,又回頭看一眼。

  直到拐過山彎,那座新墳看不見了,她才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剩下的人沒有走。他們站在墳前,等著林楓。

  林楓跪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手放在石碑上,手指摸著那些粗糙的石面。

  他想起很多事——小時候騎在父親脖子上趕集,父親扛著他,他揪著父親的頭髮,笑得嘎嘎的。

  上學時父親騎著自行車送他,冬天冷,父親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裹在他身上,自己穿著一件單衣,凍得直哆嗦。

  後來他去江城打工,父親送他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樹下,一直看著他走遠,直到看不見了,還站在那裡。

  再後來,他賺了錢,給家裡蓋了新房子,父親站在新房門口,這裡摸摸,那裡看看,笑得合不攏嘴。

  那些畫面在他腦子裡轉,一幅接一幅,像放電影一樣。

  他想起父親最後的樣子——坐在門檻上,頭垂著,血從胸口往下淌,手裡還握著那把鐵鍬。

  父親就是用這把鐵鍬,擋住了第一個衝進來的清道夫。

  林楓的眼淚終於流下來了,那種無聲的、從心底往外涌的、壓都壓不住的淚。

  他把額頭抵在石碑上,肩膀在抖,但沒有聲音。夜風吹過,松濤陣陣,像是山林在替他哭。

  過了很久,他站起來,轉過身。他的眼睛紅紅的,但已經不再流淚了。

  他看著面前這些人——春甲、夏乙、秋丙、冬丁、梨花、上官愛婷、龍嘯天。每一個人都在看著他。

  「走吧。」他說。

  他們沿著山路往回走。月光照在路上,照著那些深深淺淺的腳印,照著那些被踩斷的草莖和樹枝。


  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遠處村莊裡傳來的狗叫。

  走到村口的時候,龍嘯天從後面趕上來,和林楓並排走著。

  「林兄弟,」他說,「你還有什麼事要辦?只要我龍嘯天能做到的,義不容辭。」

  林楓看了他一眼。龍嘯天的表情很認真,他這次對林楓是徹底服了。

  一個明明已經死了的人,幾天之後活蹦亂跳地站在你面前,身上的傷全好了,連疤痕都沒留下。

  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他覺得林楓有神仙之質,一定是得到了什麼仙人的幫助,才能起死回生。跟這樣的人打交道,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林楓停下腳步。「龍老,有件事要麻煩您。」

  「說。」

  「我這次要去消滅清道夫,時間可能不會太短。我媽她……」他頓了頓,「就拜託您幫忙收留一段時間。等我回來,一定重謝。」

  龍嘯天一聽,臉色立刻沉了下來,不是因為不高興,是因為林楓這話說得太見外了。「林兄弟,你說的什麼話?什麼叫收留?你叫大嬸子過來住就行。我龍嘯天一定把她當親嬸子對待。」

  林楓點了點頭。「多謝龍老。」

  龍嘯天擺擺手,意思是不用謝。

  他們繼續往前走。

  上官愛婷從後面走過來,站在林楓另一邊。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林楓看了她一眼。

  「你打算怎麼辦?」

  上官愛婷咬了咬嘴唇。「我就不麻煩龍老先生了。我想回東州,去找我媽。她還在親戚家住著,這麼久沒見她,我也想她了。」

  林楓點了點頭。「也好。」

  他轉頭看向陸青蔓。「青蔓,你暫時到龍老那裡住一段時間。」

  陸青蔓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她張了張嘴,想問他什麼時候回來,想問他會不會有危險,想問很多很多。但她什麼都沒問。她只是點了點頭。

  「好。我照顧阿姨。你放心。」

  林楓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春夏秋冬一直跟在後面,沒有說話,但她們的腳步一直沒有落下。梨花走在最後面,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到了村口,龍嘯天的車停在那裡。幾輛黑色的轎車,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刀鋒站在車邊,看見他們過來,打開了車門。

  「林兄弟,」龍嘯天說,「那我先帶大嬸子回去了。你放心,我那邊安全得很,清道夫那幫雜碎不敢來。」

  林楓點了點頭。陸青蔓扶著李秀芹上了車。李秀芹上車前,回頭看了林楓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兒子的臉。

  那手很涼,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繭。她摸了一下,就縮回去了,轉身上了車。

  車門關上了。車窗緩緩升起來,擋住了李秀芹的臉。

  車子發動,沿著村道往外開,車燈照亮了前面的路,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里。

  上官愛婷站在路邊,看著那幾輛車走遠了,轉過身對林楓說:「那我也不留了。我連夜開車回東州。」

  林楓看著她。「路上小心。」

  上官愛婷點了點頭,又看向梨花。梨花站在幾步之外,低著頭,沒有看她。

  「姐。」上官愛婷叫了一聲。

  梨花抬起頭。

  「你要是有空,也回來看看媽。她嘴上不說,心裡一直惦記你。」

  梨花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話。她只是點了點頭。

  上官愛婷轉身走了。她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很單薄,走幾步,回頭看一眼,走幾步,又回頭看一眼。直到拐過彎,看不見了。

  村口只剩下林楓、春夏秋冬和梨花。

  春甲走上前,站在林楓面前。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眼睛很亮。

  「林哥,我們跟你去。」

  夏乙、秋丙、冬丁也走過來,站在春甲身後。四個人排成一排,像四堵牆。

  「我們的命是你救的。」春甲說,「你在哪兒,我們就在哪兒。」


  林楓看著她們,沒有說話。他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梨花從後面走上來。她站在春夏秋冬旁邊,看著林楓。

  「我也去。」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確定。「清道夫那個地方,我比你熟。有些路,有些規矩,你摸不透的。帶上我,能省不少事。」

  她頓了頓,轉頭看向上官愛婷消失的方向。「要是沒能回來……」她沒有說下去。

  上官愛婷不在這裡,她的話沒人聽見。但梨花還是說了。

  「你幫我跟我媽說一聲,就說我改好了。不幫壞人做事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纏著繃帶的手。「要是沒能回來,你就叫她別難過。就當我……為自己之前造的孽還債了。」

  她說得很輕鬆,像在說明天天氣不錯。

  但愛婷的眼淚已經出來了,她站在不遠處的拐角,其實沒有走遠。她聽見了姐姐的話。

  「姐!」她從拐角後面跑出來,跑到梨花面前,一把抱住她。「你一定要回來!你自己跟媽說!我才不幫你說!」

  梨花被她抱著,手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往哪兒放。過了幾秒,她才慢慢把手放下來,輕輕拍了拍妹妹的後背。

  「好。」她說。「我自己說。」

  上官愛婷鬆開她,擦了擦眼淚,轉身走了。這一次她沒有回頭。

  梨花站在原地,看著妹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她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看著林楓。

  「走吧。」她說。

  林楓正要邁步,手機響了。

  那部碎屏手機,屏幕的裂紋在月光下像一張蛛網。他拿起來,是星曈發來的消息。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柳夢妍見到總理事。地址:江城老城區居民樓。」

  林楓看完,把手機揣進口袋。

  「找到了。」他說。

  他轉身,朝那條通往山外的路走去。

  春夏秋冬和梨花跟在他身後,六個人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長,像六條黑色的河流,匯入同一個方向。

  遠處,山坳里,那座新墳靜靜地臥在月光下。

  石碑上沒有字,但風知道那是誰的墳,月亮知道,那些老松樹也知道。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