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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老舊居民樓

2026-08-21 12:02:09 作者: 漁舟江上

  柳夢妍睡不著。右手掌的傷口還在疼,像有根針埋在肉里,不動的時候沒事,一動就扎你一下。

  她用左手托著那隻傷手,靠在床頭,眼睛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漬,黃黃的一片,形狀像一隻展翅的鳥。她已經盯著那隻「鳥」看了很久了。

  腦子裡亂得很。白天的畫面一幀一幀地往回翻——林楓從醫療艙里站起來,那四十多個清道夫像割麥子一樣倒下,那把鐵鍬從中年人的嘴裡穿過去,還有她自己被釘在牆上的那隻手。

  這些畫面翻來覆去地在她腦子裡轉,像被人按了循環播放,停不下來。

  她閉上眼睛,那些畫面更清晰了。她睜開眼睛,天花板上那隻水漬做的鳥還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想起林楓的臉。不是以前那個對她百依百順、什麼都聽她的林楓,是今天那個林楓——上半身赤裸,腰上圍著一條粗布窗簾,眼睛黑亮黑亮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他站在她面前,離她那麼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氣味。

  他從醫療艙里出來的時候,連血都沒沾一滴。

  她翻了個身,把手放在枕頭旁邊,傷口壓在枕頭上,疼得她吸了一口冷氣。她又翻回來,盯著天花板。那隻「鳥」還在那裡。

  她想起總理事的話。今天下午,她回到這棟舊居民樓的時候,總理事正在地下室里等她。

  他坐在那張老舊的辦公桌後面,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

  「都死了?」他問。

  「都死了。」她說。

  「那個中年人也死了?」

  「死了。被林楓殺的。」

  總理事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沒有問細節,沒有問林楓是怎麼逃出來的,沒有問那四十多個人是怎麼死的。

  他只是閉著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睜開眼,看著她。

  「你的手怎麼了?」

  「被林楓釘的。」她說,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總理事點了點頭。「你先養傷。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以後再說。柳夢妍知道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不是「以後再說」,是「你這次辦砸了,我不追究,但你別指望我再重用你」。她站起來,轉身要走。

  「柳。」總理事叫住她。

  她回過頭。

  「林楓這個人,不是你能對付的。」總理事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語。「下次見到他,不要打。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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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夢妍沒有說話,走出地下室,回到自己的房間。

  現在她躺在這張床上,想著總理事那句話——「不要打。跑。」她苦笑了一下。跑?往哪兒跑?林楓要是想殺她,她跑得掉嗎?

  今天在倉庫里,他明明可以殺她,但他沒有。

  他說念在曾經是夫妻的情分上,放她走。下一次呢?他說下次就沒那麼好說話了。她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次。

  她坐起來,不想躺了。傷口又疼了一下,她咬著嘴唇,沒出聲。

  她下床,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在她臉上,吹在她那隻纏著繃帶的手上,涼颼颼的。

  樓下是那條窄窄的巷道,路燈昏黃昏黃的,照著坑坑窪窪的水泥路面。

  巷道兩邊是老舊居民樓的牆壁,牆皮剝落,爬滿了枯藤。

  這個時間點,樓下應該沒有人。但她看見了人影。

  不止一個。幾個黑影從巷口閃進來,動作很快,很輕,貼著牆根走,像幾隻夜行的貓。

  他們走路的姿勢不一樣——不是那種低頭趕路的普通人走法,是那種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的、身體微微前傾、重心壓得很低的走法。

  練家子!

  柳夢妍的左手本能地摸向腰間,槍還在。

  她沒有拔出來,只是把手搭在槍柄上,身體往窗邊縮了縮,只露出兩隻眼睛,從窗戶邊緣往下看。

  那幾個黑影散開了。有的拐進左邊的岔巷,有的閃進右邊的門洞,有的翻過圍牆,消失在居民樓後面的陰影里。


  他們的身手很快,很利落,翻牆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只剩一個身影還站在巷道的正中間。

  那個人很高,肩膀很寬,站得很直。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頭上沒有戴帽子,月光照在他臉上。柳夢妍從枕頭下面摸出高倍夜視望遠鏡,舉到眼前,調焦。

  那張臉在鏡頭裡清晰起來——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下巴的輪廓,還有左眉梢那道淺淺的疤痕。林楓。

  望遠鏡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那聲音不大,但在深夜的寂靜里,格外清楚。

  柳夢妍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她彎腰撿起望遠鏡,再看的時候,樓下那個人已經不見了。

  巷道上空空蕩蕩,路燈昏黃,路面坑窪,什麼都沒有。她以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再看,還是什麼都沒有。

  但那些散開的黑影還在,他們不可能無緣無故地散開。林楓一定在附近,只是她看不見。

  她不敢再耽擱,轉身衝出房間,沿著樓梯往下跑。

  樓梯很窄,燈很暗,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階上,噠噠噠的,在樓道里迴蕩。

  她跑得很快,好幾次差點踩空,右手扶著牆壁,傷口被震得生疼,她也顧不上。

  地下室的鐵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

  總理事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茶杯還端著,茶還是涼的,他還是在看那份文件。他好像一直沒有睡。

  「總理事。」柳夢妍的聲音有些喘,「林楓來了。還有幾個人,看身形像是春夏秋冬和梨花。他們來報仇了。」

  總理事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文件放下,摘下眼鏡,用眼鏡布慢慢地擦著鏡片。

  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在故意拖延時間。

  柳夢妍站在門口,急得手心冒汗,但她不敢催。她站在那裡,等著。

  總理事擦完眼鏡,重新戴上。

  他看著柳夢妍,看了幾秒。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牆邊,推開一個老舊的衣櫃。

  衣櫃後面是一扇小門,門上有一把密碼鎖。他按了幾個數字,鎖開了,門彈開一條縫,裡面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看來,江城分部又要保不住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明天可能會下雨。他轉過身,看著柳夢妍。「柳,這裡交給你了。拖住他們。」

  柳夢妍愣了一下。「總理事,我……」

  「你拖不住也得拖。」總理事打斷她,聲音不高,但很重。「我走了,你還有機會。我留在這裡,大家都走不了。」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袋,塞進懷裡,又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那已經涼透的茶。

  然後他走到那扇小門前,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地下室——那盞老舊的檯燈,那張掉漆的辦公桌,牆上那張泛黃的江城地圖。他看了幾秒,然後轉身,彎腰鑽進那扇小門。

  「脫身之後,」他的聲音從門洞裡傳出來,悶悶的,「來夏威夷找我。」

  小門關上了。衣櫃推回去,擋住了那扇門,什麼都看不出來了。

  柳夢妍站在地下室里,聽著總理事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她轉過身,走上樓梯,回到地面。樓道里的燈還是那麼暗,牆壁上的白灰一碰就掉。

  她走到一樓大廳,幾個清道夫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他們全副武裝,夜視儀戴在頭上,槍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面。

  他們是總理事留下的最後一批人,不多,十幾個,但都是精銳。

  「人到了。」柳夢妍說。「外面,五六個。林楓領頭。不要硬拼,拖住就行。」

  沒有人說話。那些人檢查了一下槍械,拉上槍栓,散開了。

  有的守住門口,有的埋伏在窗戶後面,有的上了二樓,從窗戶往外瞄準。

  柳夢妍站在大廳中央,左手握著槍,右手吊在身側,繃帶上的血已經幹了,變成暗褐色。

  她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很安靜。路燈還亮著,巷道還空著,風吹過,地上的落葉打了幾個旋。

  什麼都沒有。但她知道,他們就在那裡。在那些黑暗的角落裡,在那些沒有人能看見的地方,他們正在靠近。


  她深吸一口氣,把槍握緊了一些。手上的傷口又疼了,她咬著嘴唇,沒有出聲。

  窗外,月光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那些老舊的居民樓上,照在那些剝落的牆皮上,照在那些黑洞洞的窗戶上。

  巷道的盡頭,一個影子閃了一下,又不見了。

  柳夢妍的眼睛盯著那個方向,一眨不眨。

  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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