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夢妍站在大廳中央，左手握著槍，右手吊在身側。
她聽著外面的動靜。風聲，落葉聲，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聲。
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什麼都沒有。但她知道他們來了。
窗戶那邊傳來一聲悶響。不是槍聲，是拳頭砸在肉上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聲短促的慘叫，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一個清道夫從窗戶邊消失了，連人帶槍被拽進外面的黑暗裡。
地上留下兩道拖痕，還有一灘不知道是血還是什麼的液體。
柳夢妍舉起槍，對準那扇窗戶。但外面什麼都沒有。
樓上傳來動靜。是倒地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像沉重的麻袋從高處摔下來。
有人悶哼，有人連哼都沒哼出來。
夜視儀的紅外光束在樓道里亂晃，但什麼也照不到。
那些埋伏在二樓的清道夫，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了。
他們的槍還握在手裡，保險還開著，但人已經昏過去了。
有人從樓梯上滾下來，槍托磕在台階上，發出一連串的響聲。
剩下的清道夫慌了。他們開始開槍，不是瞄準，是亂射。
子彈打在牆上，打在天花板上，打碎窗戶玻璃，打穿門板。
火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像暴風雨里的閃電。
彈殼叮叮噹噹落在地上，跳了幾下，滾到牆角。
硝煙味瀰漫開來，嗆得人睜不開眼睛。但這種盲目的射擊除了暴露自己的位置，什麼用也沒有。
每一次槍火亮起，就有一隻手從黑暗中伸過來，把那個開槍的人拖走。
槍聲漸漸稀了。從密集的爆豆變成零星的幾下，然後徹底停了。
柳夢妍站在大廳中央，左手還握著槍，但她的手在抖。
她不知道身邊還有沒有人，不知道還有誰站著。她只知道那些聲音——倒地的聲音，被拖走的聲音，槍落地的聲音——都來自她自己的人。
黑暗中走出五個人影。她們走得很慢，很穩，像從黑暗裡長出來的。
為首的春甲，臉上的表情很冷，眼睛很亮，像兩塊打磨過的黑石頭。
她身後跟著夏乙、秋丙、冬丁，最後面是梨花。五個人呈扇形散開，把柳夢妍圍在中間。
柳夢妍舉起槍，對著春甲連開三槍。
子彈飛過去，春甲的身體往旁邊一閃，第一槍擦著她的肩膀過去了。第二槍打在她身後的牆上，鑽進去一個洞。第三槍被側身讓過，子彈從她面前飛過，帶起一縷頭髮。
柳夢妍又開了兩槍，一槍打向夏乙，一槍打向梨花。夏乙往下一蹲，子彈從頭頂飛過。梨花伸手一撥，像撥開一隻蒼蠅，子彈偏了方向，打在旁邊的門框上。
沒子彈了。柳夢妍的手指還在扣扳機，咔嗒，咔嗒，空槍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大廳里迴響。
春甲走到柳夢妍面前，兩個人的距離不到一米。春甲比她高半個頭，低著頭看她，那目光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柳夢妍，」春甲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說吧，想怎麼死？」
柳夢妍把手裡的空槍砸向春甲。春甲頭一偏，槍從她耳邊飛過去，撞在牆上，摔成兩半。柳夢妍的眼睛紅了，她恨。
「你個叛徒。」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像刀子刮在石頭上。「總理事待你不薄。你竟然為了林楓那個臭男人背叛組織。」
她朝春甲吐了一口唾沫。春甲沒有躲，唾沫落在她的衣服上，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
「呸。」柳夢妍又罵了一聲。「你們都是叛徒。春夏秋冬，梨花，都是叛徒。總理事不會放過你們的。清道夫不會放過你們的。」
春甲沒有生氣。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一面沒有刷漆的牆。
「你廢話太多了。」
她出手了。右手探出，五指如鉤，扣住柳夢妍的脖子。
柳夢妍想躲，但春甲太快了。那隻手像鐵鉗一樣，卡住她的喉嚨，把她從地上提起來。
柳夢妍的腳離了地，蹬了幾下，蹬不到實處。
她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嘴張著，想吸氣，但吸不進去。
左手去掰春甲的手指，但那手指像焊死在脖子上一樣，紋絲不動。
右手也去掰，但右手掌的傷口被扯動，疼得她眼前發黑，一點力氣也使不上。
春夏秋冬和梨花站在旁邊，看著。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大廳里只有柳夢妍喉嚨里發出的嗬嗬聲，像漏水的水管。
柳夢妍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光越來越暗，春甲的臉越來越模糊，像隔了一層霧。
她想，就這樣了。死在春甲手裡，比死在林楓手裡強。
至少春甲不會像林楓那樣，用那種眼神看她。那種平靜的、沒有恨也沒有愛的眼神，比任何酷刑都讓人難受。
春甲的手突然鬆了一點。柳夢妍的腳尖夠到了地面，空氣從喉嚨的縫隙里擠進去，又辣又燙，像喝了一口滾水。
她彎著腰，劇烈地咳嗽，眼淚鼻涕一起流出來。
「我們的命是主人救的。」春甲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很平。「我們的命就是主人的。你曾經是主人的妻子，理應由主人來決斷。」
她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夏乙，把她捆了。帶去見主人。」
夏乙從腰後抽出一根繩子，黑色的，尼龍的，很細，但很結實。
她走到柳夢妍身後，把她的雙手反剪到背後，用繩子在手腕上繞了幾圈，打了一個死結。
繩子勒進肉里，勒在那隻受傷的右手上，柳夢妍疼得直冒冷汗，但她咬著牙，沒有叫出來。
「走。」夏乙推了她一把。
五個人押著柳夢妍走出居民樓。夜風吹過來，帶著絲絲的涼意。
月光照在空蕩蕩的街道上，照在那些東倒西歪的垃圾桶上，照在牆上那些新鮮的彈孔上。
遠處有幾戶人家亮著燈，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窗簾拉得緊緊的。沒有人敢往外看。
他們穿過一條窄巷，拐進另一條更窄的巷子，走到一堵矮牆前面。
春甲先翻過去，梨花跟在後面，夏乙和秋丙一左一右架著柳夢妍翻過去，冬丁斷後。
牆那邊是一條乾涸的河溝，河溝里長滿了雜草，草葉上掛著露水，打濕了他們的褲腿。
他們沿著河溝走了大約一公里，在一座廢棄的泵站前停下。
林楓站在泵站前面的空地上。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站得很直。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左眉梢那道淺淺的疤痕上。他的目光越過春夏秋冬和梨花，落在柳夢妍身上。
柳夢妍低著頭，沒有看他。
「主人。」春甲走上前，「清道夫的人都解決了。柳夢妍抓來了。聽您處置。」
林楓沒有說話。他看著柳夢妍，看了幾秒，然後問了一句話。
「總理事呢？」
柳夢妍抬起頭。脖子上有一道青紫色的掐痕，嘴唇乾裂起皮。
她看著林楓，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那種「你也有失算的時候」的得意。
「走了。從密道走的。」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來晚了。」
林楓沒有說話。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早就知道會這樣。
柳夢妍繼續說：「他說去夏威夷。你要是追得上，就去追。」
她說完，等著林楓發怒，等著他失望，等著他露出那種「功虧一簣」的表情。
但她什麼也沒等到。林楓的表情還是那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有種就殺了我，給我來個痛快的。」柳夢妍此刻一心求死。
林楓沒有回頭。他看著磊站的出口，心想，你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