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在島上走了很久。從東走到西，從南走到北。
他又去了機場。那裡有一條跑道，不長的跑道，鋪著灰色的混凝土，從島的東邊一直延伸到島的中央。
跑道上什麼都沒有，沒有飛機，沒有車輛，連一個人影都沒有。
跑道旁邊的停機坪上也空著，只有地上留下的輪胎痕跡，說明不久前這裡還停著飛機。
他蹲下來摸了摸輪胎印，印子很深，是剛壓出來不久的。
海面上沒有船，遠處的海平線上也沒有船。清道夫的人像是從人間蒸發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楓站在碼頭上，看著空蕩蕩的海面。風吹過來，帶著咸腥味，吹得他的衣服獵獵作響。
他把手插進口袋，摸到了那部碎屏手機。
手機的屏幕還是碎的，裂紋像一張蛛網。他沒有拿出來，只是摸了摸，又把手抽出來了。
他轉過身，看著島上的那些房子的殘骸，這座島已經死了，清道夫走了，帶走了所有的活氣。
林楓突然覺得累了。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這些天他一直緊繃著，從夏威夷到吉里巴斯，從吉里巴斯到湯加，從湯加到這裡。
他一直在路上，一直在打，一直在開船。現在不打了，不逃了，放鬆下來，疲憊就一下子湧上來了，像潮水一樣，擋都擋不住。
他的眼皮開始打架，走路的時候腿有些發軟。
他找了一處茂密的叢林。那是一塊凹地，四周長滿了灌木和蕨類植物，頭頂有幾棵大樹，樹冠很大，把陽光遮得嚴嚴實實。
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很軟，像席夢思。
他蹲下來，用手扒了扒落葉，露出下面潮濕的泥土。
泥土很軟，很涼。他坐下去，靠著樹幹，拿出那部碎屏手機，打開相冊，翻到一張圖片。
微型無人機。很小，巴掌大，四個旋翼，機身是黑色的，不反光。
這種無人機他之前提取過，用來炸清道夫的戰鬥機。
現在他不需要它炸東西，只需要它看著周圍，有情況就通知他。
提取。光芒一閃。一架微型無人機出現在他手心裡。
他把無人機放在地上，旋翼自動展開了，指示燈亮了，藍色的，一閃一閃的。
「去。在上面守著。有人靠近就叫我。」
無人機飛起來了。聲音很輕，像蜜蜂扇動翅膀。它飛到樹冠上面，懸在那裡，四個旋翼緩緩轉動，藍色的指示燈在陰影中若隱若現。
林楓把手機收起來，靠著樹幹，閉上了眼睛。
他以為他會睡不著。在這種地方，敵人的島上，隨時可能有人來。
但身體太累了，腦子也不轉了。他閉上眼睛沒多久，意識就模糊了。
他做夢了，夢見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四周都是白霧，看不見路，看不見天，看不見地。
他在霧裡走，走了很久，走不出去。
然後聽見有人在叫他，是春甲的聲音。
他順著聲音走，霧漸漸散了，前面有光，很亮，亮得他睜不開眼睛。
而這時，遠在幾海里外的海面上，一艘大船正靜靜地漂著。
船很大，比林楓之前見過的任何一艘都大，像一艘小型的軍艦。
船體是深灰色的，甲板上有很多天線和雷達。
船沒有開燈，發動機也停了，只有船尾的螺旋槳在緩慢地轉動，以保持船的位置不漂走。
船的內部，一個房間的燈亮著。
房間不大，但牆上掛滿了顯示屏，大大小小有十幾塊。
顯示屏上顯示著不同的畫面——島上的椰子樹，島上的白色房子殘骸，島上的跑道，島上的碼頭，還有島上的那片茂密叢林。
其中一個顯示屏上，林楓靠著樹幹，閉著眼睛，睡得正沉。
戴維斯博士站在那些顯示屏前面，雙手抱臂，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盯著林楓的臉。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了，從林楓在島上搜索的時候開始看到現在。
他身後的椅子上坐著幾個技術人員，穿著白大褂，面前是電腦和操作台。
戴維斯博士轉過頭。「把剛才的錄像再放一遍。」
一個技術人員應了一聲，在電腦上敲了幾下。
牆上的一個大顯示屏切換了畫面，開始播放之前的錄像。
畫面里，林楓站在那棟白色房子的門口，從口袋裡拿出手機，低著頭看了一會兒，然後光芒一閃，手裡多了一把銀灰色的槍。
那把槍樣式他見過，是他讓技術人員研究的電磁脈衝武器。
畫面上林楓拿著那把槍，對著走廊里的機器人扣動了扳機，機器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了。
戴維斯博士看了一遍。「再放。」
技術人員又放了一遍。戴維斯博士湊近屏幕，盯著林楓的手。
畫面有些模糊，無人機飛得高，光線也不好，但能看清他手裡拿著一個東西，方方正正的，不大，像一塊磚頭。不，不是磚頭，是手機。
「停。」戴維斯博士喊了一聲。
畫面定住了。林楓的手正好舉在胸前，手裡拿著那部手機。
但解析度不夠，只能看清一個大致的輪廓，看不清細節。
戴維斯博士皺了皺眉，退後一步。「能放大嗎？提高清晰度！」
技術人員搖了搖頭。「博士，無人機飛得太高了。這個距離，拍不到那麼清楚。不過從輪廓看，應該是一部手機。屏幕還有裂紋。」
戴維斯博士沒有說話。他站在屏幕前，看著林楓手裡的那個東西。
他想不明白，一部普通的手機，怎麼能憑空變出東西來？
電磁脈衝武器，無人機，還有之前他穿的那件隱身衣，都是從哪裡來的？
難道都是從那部手機里變出來的？這不可能。手機沒有這麼大的空間。就算有，那些東西也不可能憑空出現。這違背了物理學的基本規律。
但他親眼看見了。畫面不會說謊。
「繼續監視他。」戴維斯博士轉過身，對技術人員說。「不要驚動他，也不要派人上島。就讓他待在那裡。我倒要看看，他身上還有多少秘密。」
技術人員點了點頭，把畫面切換回實時監控。顯示屏上，林楓還靠著那棵樹，閉著眼睛，呼吸很平穩。
那架微型無人機懸在樹冠上面，旋翼緩緩轉動，藍色的指示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
它不知道，在它看不到的高空中，還有另一雙眼睛在看著它。
戴維斯博士走出房間，到了甲板上。
海風很大，吹得他的白大褂呼呼地響。
他看著遠處那個島的輪廓，黑乎乎的，在天邊像一塊墨跡。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語。
「林楓，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沒有人回答。只有海浪拍打船底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戴維斯博士站了很久，直到海風把他的臉吹得發涼，他才轉身回了船艙。
船艙里的顯示屏上，林楓還在睡。
他不知道自己在被監視，不知道遠處有一艘大船，不知道戴維斯博士正盯著他。
他只知道，他很累，需要睡覺。他睡得很沉，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