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甲從山頂的另一側走回來,手裡捧著一堆野果和幾個椰子。
她把果子放在石頭上,用匕首砍開一個椰子,遞給林楓。
林楓接過去,喝了一口,又遞還給她。兩個人坐在山頂的石頭上,看著太陽慢慢往西邊落。
海面上的顏色從淺藍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橘紅,又從橘紅變成灰紫。
「林哥,我跟你一起去。」春甲把椰子放在一邊,看著林楓。「皮特肯群島以南的公海。」
林楓沒有看她。他看著遠處的海面,夕陽的最後一抹光正在消失,海天交界處只剩一道細細的金線。
「那裡不是普通的地方。」林楓說。「清道夫會傾巢而出。潛艇,戰鬥機,無人機,還有那些我不知道的東西。他們不會跟我單打獨鬥,他們會用所有的武器來殺我。你去了,就是送死。」
春甲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白,手指很長,指甲剪得很短。這雙手殺過人,救過人,握過槍,也握過林楓的手。
「你聽我說。」林楓轉過頭看著她。「你前往紐西蘭,從那裡坐飛機回江城。龍嘯天正在建那棟大樓,就是我給他圖紙的那棟。他需要人手,你去了能幫上忙。」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
「如果我這次不能活著回去,你告訴青蔓,照顧好我媽。」
春甲的手握緊了。她的指甲掐進掌心裡,疼,但她沒有鬆開。
她抬起頭,看著林楓。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子。
「林哥,你自己跟她說。」
「春甲——」
春甲沒有讓他說完。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彎下腰,吻住了他。
不是之前那種輕輕的試探,也不是那種帶著決絕的用力。這次不一樣,帶著一種她說不出、也不想說的東西。
她的嘴唇貼著他的,很緊,很燙。她的手撫著他的臉,手指摸著他眉骨上那道淺淺的疤痕。
林楓沒有推開她。他以為她要走了,以為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以為她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說一聲再見。
他的手抬起來,放在她的腰上。
她沒有退縮,反而靠得更近了。她的身體貼著他的,隔著薄薄的衣服,他能感覺到她的體溫,還有她的心跳。
很快,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吻了很久。久到風停了,久到海浪聲小了,久到天邊的最後一道光消失了。
春甲慢慢退開,額頭抵著他的額頭,鼻尖碰著他的鼻尖。
「林哥,」她的聲音有些啞。「要去一起去。要死死一起。這次,我不會再離開你了。」
林楓看著她。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每一根弧度。
她的眼神很堅定,不是衝動,不是意氣用事。是一種想清楚了、決定了就不會改的堅定。
夜徹底黑了。月亮沒有出來,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天。
海風吹過椰子樹,葉子沙沙地響。春甲坐在林楓旁邊,兩個人的肩膀靠在一起。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林楓站起來,走到山頂另一側的一塊平地上。他從口袋裡拿出那部碎屏手機,屏幕亮了,裂紋在白光中格外清晰。他打開相冊,翻到一張圖片。
知識光球。他以前給自己用過很多次,給春甲也用過一次,但只給了她格鬥技能。
現在需要給更多。他需要春甲不只是能打,還需要她能跑、能躲、能在最危險的時候做出最正確的判斷。
他從內家功夫開始找,然後是外家功夫,然後是古代輕功的身法,最後是一種基於未來科技的大腦強化技術。他把這些圖片一張一張地找出來,盯著看。
理解。錨定。提取。
第一個光球從屏幕里析出來,白色的,桌球大小,微微發光。他握住它,轉身看著春甲。
「這個會有點涼。」他把光球按在她的眉心。光球觸碰到皮膚的一瞬間,融化了,滲進去了。
春甲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她感覺到一股涼意從眉心擴散開,流過大腦,流過脊椎,流向四肢。
腦子裡突然多了很多東西——內勁的運轉方式,氣血的運行路線,發力的技巧,呼吸的節奏。不是文字,不是圖像,是一種本能,像她從小就練過一樣。
林楓又提取了第二個。外家功夫的光球。這一次是熱的,像一股溫熱的泉水從眉心灌進去。
她的肌肉記住了每一個發力的角度,她的骨骼記住了每一拳的力量分配。
第三個是輕功,她的腿好像變輕了,身體也變輕了,像隨時能飄起來。
第四個是大腦強化。這個光球不一樣,不是冷的也不是熱的,是麻的。像無數根細小的針扎進腦子裡,扎進去又拔出來,拔出來又扎進去。
她閉上眼睛,等那陣麻勁兒過去再睜開。世界變清晰了。不是視力變好了,是腦子變快了。
她能同時處理更多的信息,能在更短的時間裡做出判斷。以前需要想一秒的事情,現在零點一秒就夠了。
林楓把手機收起來,看著她。「感覺怎麼樣?」
春甲活動了一下手腳。她走到一塊大石頭前面,輕輕一跳,跳了上去。以前她也能跳上去,但要用很大的力,現在很輕鬆,像往上走了一個台階。
她又從石頭上跳下來,落地的聲音很輕,幾乎沒有聲響。
「林哥,這是什麼?」
「知識光球。能讓你變強的東西。」
春甲沒有再問。她相信林楓,不管他給她什麼,她都相信。
林楓從帳篷里拿出幾瓶能量補充劑,遞給春甲。「喝一瓶,頂一天。剩下的帶上,路上喝。」
春甲接過去,擰開瓶蓋,倒進嘴裡。味道很淡,有一點點甜,像加了糖的水。
喝下去之後,胃裡暖暖的,精神也好了一些。
她去林子裡又采了一些野果和椰子,用衣服兜著,放在帳篷旁邊。
兩個人坐在山頂的石頭上,吃了一些果子,喝了一些椰汁,又喝了一瓶能量補充劑。
夜深了。帳篷支在山頂的平地上,兩頂,一左一右,隔了幾步遠。
林楓鑽進自己的帳篷,拉開睡袋,躺下來。
他沒有睡,睜著眼睛看著帳篷頂。風吹著帳篷布,嘩啦嘩啦地響。
海浪聲從遠處傳來,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腦子裡在轉明天的計劃。
怎麼去,到了之後怎麼布防,清道夫會從哪個方向來,來了之後怎麼打。每一個細節他都要想清楚。
帳篷的門被拉開了。春甲鑽了進來,沒有穿鞋,光著腳。
她的頭髮披著,穿著一件白色的吊帶背心和一條短褲。月光從帳篷的縫隙里漏進來,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皮膚照得很白。她蹲在林楓身邊,看著他的眼睛。
「林哥,我睡不著。」
林楓坐起來,靠在帳篷的支撐杆上。「我也睡不著。」
春甲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肩並著肩,和山頂上一樣。她把手放在林楓的手背上,手指插進他的指縫裡,握住了。
「三天後,我們可能都會死。」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我不想帶著遺憾走。」
林楓沒有說話。他的手沒有抽回來,也沒有握緊,就那樣放著。
春甲靠過來,頭靠在他肩上,臉埋在他頸窩裡。
她的呼吸打在他皮膚上,溫熱的,帶著一點點野果的甜味。
她的身體很燙,比平時燙。不知道是因為吃了能量補充劑,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春甲抬起頭,看著林楓。
月光從帳篷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她臉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
她伸出手,摸著他的臉。手指從他額頭滑到眉骨,從眉骨滑到鼻樑,從鼻樑滑到嘴唇。
她的手指在他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後她湊過來,吻住了他。
這一次和傍晚那次不一樣。那次是告別,這次不是。這次很慢,很輕,像怕弄碎什麼。
她的嘴唇貼著他的,沒有用力,只是貼著。
她的手從他臉上移到他的脖子上,又從脖子上移到他的胸口,停在那裡,感受著他的心跳。
林楓的心跳很快,和她的差不多快。兩個人都不說話,只有風聲、海浪聲,和彼此的心跳聲。
春甲的手往下移,解開了林楓衣服的扣子。一顆,兩顆,三顆。他的胸口露出來了,皮膚在月光下很白,鎖骨下方有一道淺淺的疤痕,是之前受的傷,醫療艙治好了,但還是留下了一點痕跡。
她低下頭,親了親那道疤痕,嘴唇碰到皮膚的時候,林楓的身體微微繃緊了一下,然後又放鬆了。
林楓的手動了。他的手從她的背上滑下去,摟住她的腰,把她的身體拉近。
兩個人貼在一起,能感覺到彼此的體溫。
春甲閉上眼睛,把頭靠在他肩上。呼吸變得不均勻,有時快,有時慢,有時急促,有時平穩。
海風從帳篷的縫隙里灌進來,吹在她光裸的肩膀上,涼颼颼的,但她的身體是熱的,很熱,像一團火。
她把臉埋在林楓的頸窩裡,嘴唇貼著他的皮膚,能感覺到他頸側的脈搏在跳動,一下一下的,很有力。
帳篷里很暗。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方形的光。光很淡,照在睡袋上,照在散落的衣服上,照在兩個人交疊的身影上。
外面的海浪聲一陣一陣的,有時大,有時小,像一個巨人在深呼吸。
風也一陣一陣的,吹著帳篷布,嘩啦嘩啦的。
春甲的手指在林楓後背上遊走,摸到了他肩胛骨上的一道疤。
不是新傷,是舊傷,早就癒合了,但疤痕還在。
她用手指描著那道疤的形狀,從起點到終點,又從終點回到起點。林楓的手也在動,從她的腰滑到她的後背,從後背滑到她的肩膀。
她的皮膚很滑,很燙,像一塊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石頭。她把臉從他頸窩裡抬起來,看著他的眼睛。
「林哥。」
「嗯。」
「我怕。」
「怕什麼?」
「怕明天之後,再也見不到你了。」
林楓沒有回答。他的手從她肩膀上移到她臉上,用手背輕輕蹭了蹭她的臉頰。
她的臉燙燙的,像發燒。他低下頭,吻了她的額頭。很輕,很短,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海浪聲又大了。風也大了。帳篷布被吹得啪啪響。
月光的縫隙被雲遮住了,帳篷里暗了下來,什麼都看不見。
只有皮膚和皮膚貼在一起的感覺,溫熱的,滑膩的,真實的。
呼吸聲亂了,有時快,有時慢,有時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的。
沒有人說話。這時候不需要說話。很久很久。海浪聲小了,風也小了。月光又從雲層後面鑽出來了,淡淡的,白白的,照在帳篷里。
春甲躺在他的臂彎里,頭枕著他的肩膀,眼睛閉著,呼吸平穩了。
她的手還放在他胸口,手指隨著他的心跳微微起伏。
林楓沒有睡。他睜著眼睛看著帳篷頂,腦子裡還在想明天的計劃。但他沒有推開春甲,也沒有起來。他就那樣躺著,讓她靠著。
過了一會兒,春甲開口了,聲音很悶,像從被子裡傳出來的。
「林哥,如果明天我們都活著,回去之後你想做什麼?」
林楓想了一下。「把那棟樓建好。把公司的事理順。帶青蔓回鄉下看看。」
「那我呢?」
「你也來。你們一起來。」
春甲笑了一下。她抬起頭,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又把臉埋回他頸窩裡。
「好。說定了。」
兩個人的身體還貼著,體溫慢慢融在一起,分不清誰的更熱。
海風從帳篷的縫隙里鑽進來,涼涼的,但兩個人都不覺得冷。
海浪聲很遠了,像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
月亮在雲層後面移動,時隱時現。帳篷里的光影隨著月亮變化,有時亮,有時暗,有時只有一片模糊的灰。
春甲先睡著了。她的呼吸變得均勻,臉貼在林楓的胸口上,一隻手搭在他腰上。
林楓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很長,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沒有動,怕吵醒她。
過了很久,他也閉上了眼睛。沒做夢。
再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灰濛濛的亮了。
春甲還在他懷裡,姿勢和睡著前一模一樣,像是整夜都沒有翻過身。
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做什麼好夢。
林楓沒有叫醒她。他看著帳篷頂那一片灰白色的光,等著天亮。
太陽快出來了。
今天,他們要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