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靠岸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碼頭不大，是江城郊區一個小漁港，幾盞路燈照著水面，光暈昏黃。
林楓把船停好，跳上岸。
春甲跟在後面，扶著梨花。夏乙、秋丙、冬丁互相攙著，最後一個上岸。
她們的腳踩在水泥地上的時候，腿都軟了，在海上漂了好幾天，腳不沾地，現在踩到實地，反而不會走路了。
幾個人站在碼頭上，晃了幾下，才站穩。
林楓早就讓陸青蔓在碼頭準備了兩輛黑色的商務車。
他打開車門，讓她們上車。
春甲坐第一輛的副駕駛，林楓開車。
夏乙她們四個擠在第二輛里，梨花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臉上還帶著傷。
兩輛車一前一後，朝城西別墅的方向開。
夜裡路上車少，開得快。
林楓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路，不說話。
春甲也不說話。她在島上的時候，在海上的時候，有太多話想說，現在坐上車了，反而不知道從哪說起。
城西別墅到了。院門關著，院子裡的燈亮著，照在那棵桂花樹上，樹葉綠得發亮。
林楓把車停進地下室，他打開別墅的門，一樓客廳的燈亮了，暖黃色的光照著沙發、茶几、電視櫃。一切都和他們離開的時候一樣。
「先進來。我去開醫療艙。」
林楓下到地下室，拿出碎屏手機提取了一台醫療艙。接通電源。
弧形玻璃蓋板合著，側面的指示燈一閃一閃的。
他按下開關，蓋板緩緩升起。
他上樓，把受傷最重的梨花先扶下來。
梨花脫了外套，躺進醫療艙里。
蓋板合上了，淡藍色的光從艙里滲出來，掃描的光束在梨花身上來回移動。
那個平和的女聲響起來，一條一條地報出梨花的傷勢——右臂骨折，肋骨裂了兩根，多處軟組織挫傷，還有輕度腦震盪。治療方案生成，治療開始。
林楓上樓，讓春甲把秋丙扶下來。秋丙的傷比梨花輕一些，但也不輕，背部有大面積挫傷，腿上有刀傷，傷口已經發炎了。
她也躺進去了。接著是冬丁，接著是夏乙。她們幾個的傷勢都差不多，都是在被關押期間被打的，有的是舊傷，有的是新傷，有的傷口化膿了，有的骨頭錯位了。
醫療艙一台一台地治，治完一個出來一個。出來後的人臉色都好多了，梨花的胳膊能動了，秋丙背上的傷也好了大半。
春甲沒有受傷，她一直在旁邊幫忙，遞衣服，扶人，倒水。
最後一個從醫療艙里出來的是夏乙。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肩膀咔咔響了兩聲，不疼了。
林楓把醫療艙關了，蓋上白布。他轉身看著站在客廳里的五個女人。
春甲，夏乙，秋丙，冬丁，梨花。她們換了乾淨的衣服，頭髮也洗過了，臉上的傷雖然沒好全，但精神好多了。
他看著她們，她們也看著他。客廳里很安靜，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明天，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林楓說。
第二天一早，林楓帶著她們出了門。兩輛車，還是那兩輛黑色的商務車，從城西別墅出來，上了環城路，往北開。
江城北面是北辰山，山不高，樹很密，山頂有一座電視塔，遠遠就能看見。
車在山腳停下來，前面是一條新修的柏油路，路不寬，但很平整，兩邊的行道樹是剛栽的，還撐著支架。路的盡頭，是一棟建築。
建築不高，三層，但占地面積很大。
遠遠看去，像一個放大了無數倍的太極圖案，圓形的，中間有一條S形的曲線，把圓分成兩半。
建築的外牆是深灰色的，一種特殊金屬板，摸著很涼，很硬。
金屬板表面有細密的紋路，不反光，陽光照在上面，被吸收了，不會晃眼睛。
建築沒有窗戶，只有一些細長的通風口，嵌在牆縫裡，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屋頂是平的，邊緣有一圈女兒牆，牆後面藏著天線和雷達。
林楓把車停在建築前面的廣場上。廣場不大，鋪著青石板，縫隙里填著細沙。
廣場中央有一根旗杆，旗杆上還沒有掛旗。
建築的正門是一個巨大的拱形門洞，門是銀灰色的，金屬的，很厚，表面有防爆塗層。
門關著，沒有把手，只有一塊觸控螢幕嵌在牆上。林楓走到觸控螢幕前，按了一下，屏幕亮了，顯示出一行字。「虹膜識別」。他把眼睛湊過去，一道紅光掃過他的瞳孔。門開了。
「這是龍老幫我建的。」林楓說。「我走之前託付給他的。現在建好了，我帶你們來看看。」
一行人走進大門。門後面是一個很大的大廳，挑高的，有十幾米高。
地面鋪著淺灰色的大理石，牆壁是白色的，很乾淨。
大廳中央有一個圓形的服務台，服務台後面是一面巨大的背景牆，牆上刻著四個字——「北辰大廈」。字的筆畫很深，塗了金色的漆，在燈光下很亮。
「北辰大廈？」上官愛婷念了一遍。「因為建在北辰山腳下？」
林楓點了點頭。「對。」
陸青蔓從後面走上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頭髮扎著低馬尾，看起來比以前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她在林楓出國之前就住到了龍嘯天那裡，大廈建好後，她一直在幫忙布置。
「我帶你們參觀一下。」陸青蔓說。
她走到大廳左側的一條走廊前，走廊的牆上掛著一塊牌子，寫著「天工珠寶」。走廊不長，盡頭是一扇玻璃門，門開著。裡面是一個很大的展廳，展廳里擺著玻璃展櫃，展櫃裡放著各種珠寶。
有項鍊，有戒指，有耳環，有手鐲。珠寶是陸青蔓以前的存貨。
展廳的後面是辦公區和設計室，幾個設計師正在電腦前畫圖，看見陸青蔓進來，站起來打招呼。
「天工珠寶以後就設在這裡。」陸青蔓說。「展廳對外賣，設計室做新品研發。材料供應由林楓負責，我只管設計和銷售。」
春甲站在一個展櫃前面，看著裡面一條紅寶石項鍊，沒說話。
她以前在清道夫的時候見過不少珠寶，但那些都是搶來的，偷來的，沒有一件是乾淨的。
這個展櫃裡的東西，每一件都有來源，有證書，光明正大。
陸青蔓帶他們走到二樓。二樓分成兩個區域，左邊是「太空白晶電池」部門，右邊是「蒙塵醫療」部門。
太空白晶電池的實驗室占了很大一片地方。
玻璃牆，恆溫恆濕，裡面擺滿了測試設備和儀器。
齊安重教授穿白大褂，戴著護目鏡，正在顯微鏡前看什麼東西。
他聽見有人進來，抬起頭，摘下護目鏡，看見林楓，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回來了？」
「回來了。」林楓走過去，和齊安重握了一下手。「教授，辛苦你了。」
齊安重搖了搖頭。「不辛苦。就是這電池太神了，我研究了一輩子材料，沒見過這種東西。」他看了一眼林楓，沒有往下說。他知道有些事不該問。
蒙塵醫療的區域在另一側，比太空白晶電池的小一些，但設備一樣齊全。
這裡有製藥車間、質檢室、原料庫。上官愛婷走進去，摸了摸操作台上的儀器，手指停在上面，沒有拿開。
她在東州的時候管著蒙塵製藥，後來被抓，被關，被救，走了很遠的路，現在又站在了熟悉的地方。她的眼眶有些紅，但沒有哭。
「蒙塵醫療以後就設在這裡。你管。」林楓站在她身後說。
上官愛婷點了點頭。
三樓是另外三個部門。深空科技，保衛隊，材料供應。
深空科技的辦公室在最東邊，一整面玻璃牆，能看見北辰山的全貌。
辦公室里擺著幾排電腦，電腦屏幕上是複雜的代碼和大數據模型。龍超坐在最裡面的位置，穿著格子襯衫，戴著眼鏡，正盯著屏幕發呆。
他聽見腳步聲，轉過頭，看見林楓，站起來。
「林哥！」龍超走過來，伸出手。林楓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一下。
「公司怎麼樣了？」
「起步階段，還缺人，缺資金，缺設備。」龍超笑了笑。「但框架搭起來了。冬丁之前幫了我很多忙，她對人工智慧這塊比我懂的還多。」
冬丁站在門口，聽見龍超說她，臉微微紅了一下。
保衛隊的辦公室在旁邊，不大，但很實用。
牆上掛著監控屏幕，屏幕上顯示著大廈各個角落的實時畫面。
王石坐在監控台前，穿著制服，腰裡別著對講機。他看見林楓進來，站起來，敬了個禮。
「林哥！」
林楓拍了拍他的肩膀。「王甜甜呢？」
「她在樓下，在陸姐那邊幫忙。」王石說。「大廈的安保系統已經調試好了，監控全覆蓋，門禁用虹膜識別和指紋雙重驗證。外圍還有巡邏隊，龍老那邊支援了二十個人，都是退伍兵。」
材料供應部門在最西邊。這個部門和其他部門不一樣，沒有辦公室，沒有設備，只有一個很大的倉庫。
倉庫的門是金屬的，很厚，需要林楓的虹膜才能打開。
倉庫裡面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但林楓知道，這裡很快就會堆滿東西。金條，鑽石，稀土，稀有金屬，還有那些來自未來科技的特殊材料。
陸青蔓站在倉庫門口，看著林楓。
「這六個部門，合成一個整體。像太極一樣，環環相扣。」林楓走到走廊的盡頭，那裡有一扇落地窗，窗外的北辰山在夕陽中變成了深綠色。
山腰以上是灰色的岩石，山頂的電視塔閃著紅燈。
他看著那座山，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候他站在北辰山的仙人頂上，就要往下跳。
現在他又站在了北辰山腳下，不是一個人了。
身後有陸青蔓，有上官愛婷，有春夏秋冬，有梨花，有王石和王甜甜，有齊安重教授，有龍超。
還有星曈，它蹲在他肩上，穿著隱身衣，誰也看不見。但它在那裡。
「清道夫那邊，還會有麻煩嗎？」上官愛婷走過來，站在林楓另一邊。
林楓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淵廷雖然毀了，但他們處的據點還在，只要他們還在，麻煩就不會斷。
「會有的。」林楓說。「但以後，我們不怕了。」
他沒有再說話。幾個人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太陽慢慢沉到山後面，天邊的雲從金色變成橘紅，從橘紅變成灰紫。
北辰山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山頂的電視塔亮起來了，紅燈一閃一閃的，像一顆懸在半空中的星星。
大廈里的燈也亮起來了，暖黃色的光從大廳的玻璃門裡透出來，照著廣場上的青石板。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