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水艇在海上漂了兩天。從淵廷逃出來的時候,伊里布爾德設定了航線,方向西北,目標摩洛哥。
清道夫在全球有好幾個次總部,摩洛哥是離這片海域最近的一個。
潛水艇不大,四個人擠在駕駛艙里,坐不下就站著,站累了就靠著牆。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吃東西。
簡戰奇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來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
威廉特斯蹲在角落裡,雙手抱著膝蓋,眼睛盯著地板,地板上有水漬,從門口滲進來的,他盯著那灘水漬看了很久。
艾利斯·娜麗絲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腿上包著繃帶,血已經止住了,但傷口還在疼,她的眉頭一直皺著,沒有鬆開過。
伊里布爾德一直站在駕駛台後面,手扶著操縱杆,眼睛盯著前方的海面。
他兩天沒有睡覺了,眼睛裡布滿血絲,但眼神還是那麼冷,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面。
他的白色長袍幹了,皺巴巴的,領口的金線也歪了,他沒有去整理。
第三天清晨,潛水艇靠岸了。摩洛哥的海岸線在晨光中灰濛濛的,像一條擱淺的巨鯨。
碼頭不大,停著幾艘漁船,船上的漁民正在收網,看見潛水艇浮上來,扔下手裡的網跑過來看。
幾個穿黑色西裝的人從碼頭的屋子裡跑出來,把漁民趕走了。
他們是清道夫在摩洛哥次總部的人,接到消息後一直在碼頭等。
潛水艇的艙門打開了。伊里布爾德第一個出來,踩著梯子上了碼頭。
他的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簡戰奇跟在他後面,深灰色長袍的下擺拖在地上,沾了灰。
威廉特斯第三個出來,他的黑色長袍上還有幹掉的泥印,是淵廷塌的時候沾上的,他沒有換。
艾利斯·娜麗絲最後一個出來,她的腿傷還沒好,走路一瘸一拐的,有人想扶她,她推開了。
次總部在摩洛哥的一個小鎮上,離海邊不遠。建築是一棟老式的石頭房子,外牆刷著白灰,窗戶是鐵藝的,院子裡種著幾棵橄欖樹。
從外面看,和當地的老房子沒什麼區別。
但地下的空間很大,比地面上的房子大好幾倍。
地下室里設備齊全,有通訊中心,有分析實驗室,有全視之眼的備份伺服器。
伊里布爾德走進地下室,在長桌的主位坐下。
其他三個人也坐下了。長桌上擺著幾台電腦,屏幕亮著。
牆上掛著大屏幕,屏幕上顯示著衛星地圖。一個技術人員走過來,手裡拿著平板電腦,低著頭,不敢看四個護法的眼睛。
「護法,淵廷的影像已經調出來了。衛星拍到的,還有附近無人機傳回的畫面。」
伊里布爾德伸出手,技術人員把平板電腦遞給他。
他劃了一下屏幕,畫面開始播放。
從衛星拍到的高空影像看,淵廷所在的海域先是冒出一片白光,然後海面鼓起來,像一個巨大的水泡。
水泡裂開,白色的蒸汽衝上天,形成蘑菇雲。
蘑菇雲散開之後,海面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中心是空的,能看見海底。
海底裂了,裂縫從中心往四周延伸,像一張蜘蛛網。
伊里布爾德看了兩遍,把平板電腦放在桌上,對技術人員說。「把爆炸點附近的高清影像調出來。無人機拍的那段。」
技術人員在鍵盤上敲了幾下,牆上的大屏幕切換了畫面。
畫面是從淵廷內部拍的,無人機在爆炸前就在淵廷里巡邏,拍到了爆炸前幾秒的影像。
畫面很抖,但能看清。走廊,牆壁,門,燈,還有那些正在走路的人。他們不知道幾秒後會發生什麼。
技術人員把畫面定格在爆炸前的一瞬。伊里布爾德站起來,走到屏幕前,用手指著屏幕上的一個角落。「放大這裡。」
技術人員把那個角落放大,像素變低了,畫面模糊了,但能看見一個東西。很小,圓形的,貼在柱子的凹槽里。
顏色和柱子差不多,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伊里布爾德盯著那個圓點,看了很久。「再放大。把清晰度調到最高。」
技術人員在電腦上操作了一會兒,畫面又放大了一些,但還是模糊。他搖了搖頭。「護法,無人機拍到這個角度的時候,離那個東西還有一段距離。再放大就看不清了。」
伊里布爾德回到座位坐下,拿起平板電腦,把那段影像又看了一遍。
這次他沒有看爆炸,他看的是爆炸前。
畫面里,那個圓形的物體從出現到爆炸,中間隔了很長一段時間。
這段時間裡,沒有人靠近過它,沒有人碰過它。它就一直貼在柱子上,等著。
他把平板電腦放下,看著其他三個護法。「解析結果出來了嗎?那個東西的成分和結構?」
簡戰奇也拿著一個平板電腦,手指在上面劃著名。
他負責全視之眼,爆炸發生後,他就讓人調取了所有相關的數據。
「出來了。」簡戰奇的聲音有些沙啞。「那個東西的外殼是一種未知的金屬材料,地球上沒有這種元素。內部結構更複雜,核心部分的反物質含量極高。這是一種我們從來沒有見過的武器,威力比氫彈大幾千倍。以目前的人類科技水平,完全做不出來。」
威廉特斯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小腹前。他的眼睛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盞燈,燈管有一根壞了,一閃一閃的。
「是誰放的?」
沒有人回答。四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艾利斯·娜麗絲開口了,「淵廷的守衛很嚴,外圍有潛艇,有聲吶,有巡邏隊,內部有攝像頭,有感應器,有人巡邏。能潛到淵廷底部,躲過所有守衛,把那個東西貼在柱子上,然後安全離開的人,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
她看著伊里布爾德。「你覺得是誰?」
伊里布爾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在公海的浮板上,林楓憑空變出那些武器的樣子。
那把能射出網的槍,那種桃子大小的炸藥,還有他在水下能待那麼長時間而不被發現的裝備。
這些東西,都不是這個時代的產物。如果那個核桃大小的東西也是林楓帶來的,那就說得通了。只有他能做到。
伊里布爾德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林楓。只有他。一定是林楓。」
他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一段,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的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眼睛盯著桌上那個平板電腦。
屏幕上,那個圓形的物體還在柱子上貼著,銀灰色的外殼在黑暗中微微反著光。
「林楓,我跟你沒完。」
他很少說這種話。他說話從來都是不緊不慢的,不帶情緒。
但這一次,他的聲音里有了一種強烈的不甘。幾十年的心血,淵廷,伊甸園,海德拉,全視之眼,沙漏,靜默法庭,神權穹頂,都毀在了那個年輕人手裡。
他一個人,單槍匹馬,把清道夫的心臟挖了出來。
簡戰奇放下平板電腦,看著伊里布爾德。「現在怎麼辦?淵廷沒了,很多部門都癱瘓了。伊甸園的那些孩子,還埋在廢墟里,要不要派人去救?」
伊里布爾德沉默了幾秒。「救不了。那片海域現在被各國盯上了,蘑菇雲那麼大,衛星都拍到了。派人去救只會暴露。」
威廉特斯坐直了身體。「那些孩子知道多少?」
「不多。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實驗。」伊里布爾德說。「但他們見過人,見過伊甸園的工作人員。如果被救出來,被問話,可能會說出一些東西。」
艾利斯·娜麗絲的聲音還是那麼輕。「那就讓他們埋著吧。死人不會說話。」
沒有人反對。
伊里布爾德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著,一下,一下,有節奏。「從現在起,清道夫進入休眠狀態。所有分部停止活動,所有據點隱蔽待命,所有人員不得私自行動,不得對外聯繫。全視之眼繼續監控全球,重點監視林楓的行蹤。一有消息,立刻上報。」
簡戰奇點了點頭。「我那邊還有幾個備份伺服器,夠用。」
威廉特斯也點頭。「伊甸園的實驗數據有備份,在其他地方。長生項目不會停。」
艾利斯·娜麗絲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牆上的大屏幕。
屏幕上,淵廷的廢墟還在冒煙。海面上漂著碎片,有建築殘骸,有設備殘骸,還有人的屍體。
她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腿上那條繃帶。繃帶是白色的,中間有一團紅色的血漬,已經幹了。
伊里布爾德站起來,走到牆邊,把大屏幕關了。畫面消失了,牆上只剩一面白牆。
「散會。」
他走出地下室,上了樓梯,推開門。
外面陽光很烈,曬得院子裡的橄欖樹葉子發亮。
風吹過來,帶著海腥味和泥土的氣息。
他站在門口,看著遠處那片藍色的海,站了很久。
海面上什麼都沒有。淵廷沉在幾百米深的海底,埋在碎石和泥沙下面。
那些建築,那些設備,那些人,都沒了。
但他知道,林楓還活著。他活得好好的。也許在某個島上,也許在海上,也許已經在回國的路上了。
不管他在哪裡,清道夫都不會放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