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在李俊哲家住到第五天,已經能下地走路了。
肩膀上的傷還沒完全好,但胳膊能抬起來了。
每天早上一碗米湯,配幾塊泡菜,中午是米飯和大醬湯,有時多一碟炒青菜。
爺孫倆怕他恢復慢,李俊哲特意去了趟鎮上買了排骨回來燉湯,湯里放了土豆和幾片干辣椒。
那些排骨在鍋里燉了快兩個小時,肉都脫骨了,湯麵上浮著一層淡淡的油花。
林楓喝了一碗,看了一眼碗裡剩下的骨頭,又看了看李俊哲碗裡的白米飯配蘿蔔條,沒有說什麼,只是把碗裡剩下的幾塊肉夾到李俊哲碗裡,說:「我夠了,你吃。」李俊哲推了兩下,沒推掉,也就吃了。
林楓在村里待了幾天,逐漸看清了這爺孫倆的日子。
李成浩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燒水、掃院子、餵雞,動作慢慢悠悠的,但從來沒有哪一件事落下過。
李俊哲白天去地里翻土,傍晚有時候去鎮上幹活,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進門先喊一聲「爺」,聽見裡面應了才換鞋進院。
他們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潔,灶台上沒有油垢,窗台上擺著一盆干辣椒和一串大蒜。
林楓心裡有數,這家人不是富裕的那種,但也不是過不下去,只是經不起大的折騰。
他沒有問太多,也沒有急著提走的事,每天幫著干一點零碎的活,翻翻門口的土,把堆在牆角的柴火碼整齊,偶爾跟著李俊哲去地里走走。
李俊哲幹活的時候不怎麼說話,林楓也不怎麼說話,兩個人在壟溝里一前一後地走著,像兩個不需要對白就能配合的搭檔。
有一天下午,他們從地里回來,坐在院子裡的木凳上歇腳,林楓隨口問了一句:「你怎麼沒想著去大城市找個活干?惠山市、平壤那些地方,機會總比這邊多。」
李俊哲把鋤頭靠在牆邊,坐了一會兒才說:「以前去過,待了半年,還是回來了。我爺爺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解釋的事。
林楓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追問,只說了一句:「真孝順,是個真男人。」
李俊哲笑了一下,沒接話。
那天傍晚起了微風,院子裡那棵老杏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微微翻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兩個人坐在木凳上,誰也沒有再說話,院裡那隻母雞在牆根來回走了兩圈,低頭啄了幾下地面,像是沒有找到想吃的東西,又慢悠悠地走開了。
到了第六天早上,林楓把那部碎屏手機從床頭櫃的抽屜里拿出來。
手機屏幕上的裂紋比之前又多了一道,但還能用,屏幕還能亮。
但手機信號格那裡是空的,沒有信號,打不了電話也連不上網。
他把手機卡取出看了看,應該是浸了水的緣故。「星曈。」
「主人。」星曈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像是早就醒了,一直在等。
它蹲在窗台的角落,身體微微發著光。
「你回一趟江城。」林楓說。「看看青蔓她們回去沒有,有沒有異常?清道夫的人有沒有找麻煩,知道了儘快回來告訴我。」
星曈沒有多問,它從窗台飛起來,停在半空中。「明白。」
然後它從門縫鑽了出去,很快消失在院子外面那片灰白色的晨光里。
上次林楓從符拉迪沃斯托克送陸青蔓她們從海上走。
她們將從圖們江的三國交界處回到國內,然後再回江城。
由於路上他自己被清道夫追殺,又落水天池,所以她們現在什麼情況有必要了解,清道夫是否會對她們動手?
林楓不知道,但他隱隱覺得伊里布爾德不會善罷甘休。
林楓站在門口,看著星曈離開的方向看了幾秒,然後轉身回了屋。
晚飯的時候,林楓說起自己手機沒有信號的事。
李俊哲說用它的手機打,然而李俊哲拿出的手機竟然是一部諾基亞,妥妥的老人機。
打電話是可以,但上網就不行。
林楓說:「能不能給我辦一張你們本地的卡。」
李俊哲說沒問題,明天就去。
第二天上,李俊哲去鎮上幫他辦了一張本地電話卡。
回來的時候,把那張小小的卡片遞給他,林楓接過來,裝進手機里。
屏幕亮了一下,信號格跳出來了。
他翻到撥號界面,手指停在數字鍵上方,正要按下去。
院子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有人在大聲說話,語氣不怎麼客氣。說的是朝鮮語,林楓聽不清楚具體內容。
李俊哲的動作也停了,他放下手裡的東西,往院門方向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領頭的是一個戴墨鏡的胖子,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夾克,領口敞著,露出裡面一條金鍊子。
他身後跟著五個人,有的站在門口,有的已經邁進了院子。
胖子的目光掃了一圈院子,最後落在李俊哲身上,嗓門不小:「李家爺孫,我的錢什麼時候還吶?」
他說是的朝鮮語,林楓聽不懂。
李俊哲臉色微微一變,把手裡的東西放在窗台上,直起身:「不是說好了月底嗎?還沒到日子。」
胖子往院子裡走了兩步,靴子踩在泥土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月底是月底,但你不吭聲,我不得來問一聲?」
他像是才注意到屋裡還有一個人,目光越過李俊哲的肩膀,看了林楓一眼,很快又移開了。
林楓站在門口,沒有往前邁步,也沒有往後退,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順路過來歇腳的人,還沒決定是要進去還是要走。
他手裡握著那部手機,屏幕已經暗下去了,但網絡信號是滿格的,像一枚隨時可以按下的按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