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東坡的山勢比西坡更陡,樹也密一些。
從山頂往下看,那些針葉林層層疊疊地鋪滿山坡,樹冠之間露出的空隙很少,像一張沒縫好的深綠色毯子。
東坡的三池淵郡地界內散布著幾戶人家,彼此之間隔得很遠。
其中一戶人家藏在山坡的一片緩坡上,三間平房,白牆灰瓦,院子不大,用木柵欄圍了一圈,柵欄根上長著野生的薄荷和車前草。
院裡住著兩個人,一老一少。
老的叫李成浩,今年七十六,耳朵有點背,但眼神還行,腰彎了,走路慢,還能下地。
少的叫李俊哲,今年剛滿三十,還沒娶媳婦,本來有機會去大城市謀個差事,但他放不下爺爺,就一直留在村里。
爺孫倆種了幾畝土豆,日子過得緊巴但不愁吃喝,李俊哲還隔三差五去附近鎮上的涉外觀光酒店打零工,補貼家用。
那天晚上,他在酒店值晚班。
活不重,幫後廚收拾碗碟,打掃大廳,把第二天要用的餐具擺好。
下班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他把工裝疊好放進儲物櫃裡,換回自己的舊外套,沿著公路往回走。
路是村道,沒有路燈,兩邊是黑漆漆的田地,遠處山脊線的輪廓比天空的顏色深一些,像一道鋸齒形的邊界。
他走得不快,鞋底踩在沙土路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走到一處偏僻彎道時,他的頭頂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力道不算重,像是被一根粗樹枝從上方掃過。
他停下來,抬頭看了看,天是黑的,什麼也沒有。
他左看右看,沒見什麼東西,難道有人惡作劇?
但並沒發現人的蹤跡。
他是個勇敢和不信鬼神的小伙,只當是被什麼鳥撞了一下,正準備繼續往回走。
突然,憑空地頭又被撞了一下,這下他看清了,什麼都沒有,憑空的被撞了,饒是他再不信鬼神,這下也慌了。
但他沒有跑,他雖然內心打鼓,但他還是想找出可能的撞擊物。
他後退兩步,又仔細往左右看,尤其是路邊的草叢裡。
月光不太亮,但那片草叢裡確實有一個人形輪廓,趴著,一動不動。
李俊哲蹲下來,撥開草葉。
草葉上沾著水珠,還有一些暗色的痕跡,像是血混著泥水幹了以後留下的。
他壯著膽子先碰了碰那人的肩膀,衣服是濕的,還帶著一點涼氣。
他又把那人翻過來,是一個年輕男人,臉很白,嘴唇發青,衣服上全是泥和水漬,幾處地方有撕裂的口子,邊緣是暗紅色的。
他湊近了聽那人的口鼻,呼吸很淺,但還在。
他又看了看四周,沒有車,沒有腳印,也沒有任何可以推測這人從哪來的痕跡。
這裡道路偏僻,周邊的人一般晚上都不會來這裡,要是不救,他肯定得死。
他猶豫一會兒,把那人背起來,沿著村道往家的方向走。
李成浩還沒睡。他坐在門口的小凳上,菸斗已經滅了很久,手裡攥著沒點燃的火柴。
每次孫子外出上班晚了,他都會坐在門口等。這次也不例外。
聽見院門響,他站起來,就著屋裡透出的光,看見孫子背著一個看不清臉的人。
他說:「這是怎麼了?」
「先進屋。」
李俊哲先把人放到西屋的炕上,把外套脫下來,才把事情說了一遍。
李成浩聽完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先救人」,就去灶房燒水了。
他從柜子里翻出幾塊乾淨的舊布,又從牆角拿了一捆乾草藥,麻線扎得整整齊齊。
水燒開了,他把草藥放進搪瓷盆里泡上,端進西屋,把那人身上已經發硬的濕衣服剪開,用溫水擦了一遍身體,檢查了傷口,有一處在肩膀靠近後背的位置,還有幾處擦傷和淤青。
傷口不算太深,但邊緣發白,像是被水泡過了。
他用藥水清洗了傷口,敷上草藥,用布條纏好。
拿了孫子俊哲的一套衣服,給男人換上。
又拿了些草藥煎上,一調羹一調羹地餵。
李俊哲在旁邊幫忙,一直忙到後半夜。
那人整整躺了三天沒醒。
前兩天呼吸一直很輕,第三天早晨李俊哲去探他鼻息時,感覺比之前稍微重了一些,體溫也回升了。
他給那人換了一次藥,傷口上的紅腫退了一些,邊緣開始長出新的皮肉。
李成浩每天過來看兩次,沒什麼話,看完就走。
到第四天傍晚,李俊哲端著一碗米湯進西屋時,看見那人的眼睛睜開了。
他坐在炕沿上,靠著牆,目光還有些散,像是剛從一場很長的夢裡退出來。
李俊哲在門口站了一下,然後走過去,把碗放在炕頭的小桌上,用朝鮮語問了一句:「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那人的視線轉過來,看著李俊哲,像在辨認他的臉,但沒有回答。
李俊哲又問了一遍,那人還是沒有開口。
他發現那人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種困惑,不是失憶的那種困惑,更像是一種沒有聽懂他在說什麼的茫然。
李俊哲想了一下,眼前的男人像是隔壁的華夏人,涉外觀光酒店常有華人來旅遊,他耳濡目染,也略懂些中文。
於是,他換成了中文,問:「你從哪裡來的?還記得嗎?」
這次那人有反應了。他的目光動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嗓子有點啞,像很久沒有說過話了。
他緩了一會兒才開口:「水……很冷……」
李俊哲沒聽明白。
他又問:「你叫什麼名字?」那人看著天花板,像是在組織語言,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把記憶一點一點拉回來。
然後他轉回目光,看著李俊哲,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林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