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大廈的頂層比下面樓層都安靜。走廊里舖著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
牆壁刷成了白色，燈光是暖黃色的，不是那種刺眼的日光燈。
走廊盡頭有兩扇門，隔得不遠，門上沒有標牌，只有號碼牌，一扇上面印著「01」，另一扇印著「02」。
01號房間的門開著一條縫，門口站著一個人。
房間不大，靠牆擺著一張矮桌和幾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壺水和幾個紙杯。
春夏秋冬和梨花並排坐在椅子上，沒有綁繩子，沒有鎖鏈，但她們的身體都靠在椅背上，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
春甲的手搭在膝蓋上，指尖微微發顫，像是想握拳又握不緊。
夏乙靠在椅背上，頭微微歪著，眼皮半垂。
秋丙低著頭，像在看自己的腳尖。
冬丁閉著眼睛，呼吸很淺。
梨花坐在最邊上，後背貼著椅子靠背，像是坐著就已經用光了全身的力氣。
她們被餵了藥，劑量不大，正好讓她們使不出力氣。
伊里布爾德推門進來的時候，五個人都沒有抬頭，也沒有轉頭。
他走到房間中央，拉了一把椅子坐下，面朝她們。
他的目光從五個人臉上一一掃過，沒有著急開口。
等了一會兒，他說：「你們在清道夫待過不止一年。這裡面的規矩、運作方式、資源流動，你們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頓了頓。「現在林楓已經不在了。你們沒有靠山，沒有退路，也沒有別的去處。回到組織里來，以你們的能力，不會比從前差。」
春甲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想抬起來，但沒有抬動。
她說：「我們離開清道夫，不是因為沒有靠山。」
她的聲音不大，帶著一點沙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是那裡不是人待的地方。以前不明白，現在明白了。」
「你們在林楓那裡待了一段時間，是不是覺得那種生活才算正常？」
他的語氣很自然，沒有嘲諷的意思。
「你們跟著他，有過幾天安穩日子。但那段時間已經結束了。他不會回來了。」
夏乙抬起頭，動作很慢，像是抬頭的動作已經用掉了她半天的力氣。
她說：「他回不回來，跟我們回不回你們那兒，是兩回事。」
她把聲音放低了，但字還是清楚的。
「我們不是因為他才走的。是因為你們做的事，我們做不下去。」
伊里布爾德沒有立刻接話。
他的目光從夏乙身上移開，看向其他幾個人。
秋丙沒有說話，她只是慢慢抬起頭，看了伊里布爾德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意思很明確。
冬丁沒有睜眼，但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沒有出聲。
梨花自始至終沒有抬頭，也沒有開口。
伊里布爾德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三天時間，你們可以再想想。想清楚了，隨時可以叫外面的人。如果不想回來——」
他停了一下。「你們知道組織的紀律。」
他推門出去了，門沒有完全關上，留了一道縫，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細細的亮線。
02號房間稍微大一些。
陸青蔓和上官愛婷坐在靠窗的沙發上，房間裡沒有桌子，只有一張矮茶几。
茶几上放著兩杯水，杯壁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珠，像是放了有一陣了。
上官愛婷靠在沙發的一頭，陸青蔓坐在另一頭。
她們的手機被收走了，除此之外沒有受到其他對待。
伊里布爾德走進來的時候，上官愛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陸青蔓沒有抬頭，她看著窗外，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江城的夜景鋪開了一大片，遠處有幾棟亮著燈的大樓，像是沒有關過燈。
伊里布爾德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語氣比剛才在01號房間更客氣一些。
「陸小姐，我這次來不是要為難你。保羅集團目前的架構，正好缺少一個熟悉商業運作的負責人。以你的經驗，接手保羅綽綽有餘。」
陸青蔓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看著他。「保羅集團是你們開的？」她的聲音不高，但帶著確認的語氣。
「可以這麼理解。」伊里布爾德沒有否認。「保羅的攤子鋪得夠大，但缺一個真正懂業務的人。你來了，全部交給你管，條件由你提。」
他說完這句話，停了一下，又轉向上官愛婷。
「上官小姐，你在醫藥方面的能力，我們也了解過。如果你願意，可以加入方舟計劃。那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研發工作，是真正能改變人類生命長度的方向。」
上官愛婷聽完沒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說的方舟計劃，就是之前在各地收留小孩的那個項目？」她的聲音沒有特別重，但也沒有刻意放輕。
伊里布爾德看著她，沒有迴避。「項目的具體細節可能和你想像的不太一樣，但方向是一致的。」
「那就更不用談了。」上官愛婷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我不做那種事。」
伊里布爾德沉默了幾秒，又看向陸青蔓。「你的朋友已經表明了態度，你呢？」
「你給的offer很豐厚。」陸青蔓說。「但我沒什麼興趣。保羅集團還是你們自己管吧。要殺要剮，趁早動手吧。」
伊里布爾德坐在椅子上，沒有立刻起身。
他看著面前這兩個女人，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他把目光在她們臉上停留得比剛才更久一些，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試著理解什麼，最終還是沒能完全理解。
他不明白，林楓究竟有什麼魔力，能讓這些女人一個一個為之瘋狂？
他確信自己給出的條件非常之豐厚，而且，這些條件還包含了她們的生命。她們連命都不要，究竟為了什麼呢？
另外，他自己身為組織的護法，親自來勸降，這台階這面子給的足夠了。
然而，他還是被拒絕了。
實在想不明白。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沒有回頭。
「三天時間，你們也再想想。另外，有一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們——龍嘯天派人去長白山天池找過了。整片水域都翻了，什麼都沒有找到。」
他沒有說「所以林楓已經死了」這種話，但這句話的意思已經足夠清楚。
門關上了。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陸青蔓和上官愛婷都沒有再說話，窗外的城市夜景還在亮著，遠處那幾棟大樓的燈光依然穩定，像是今晚不會熄滅。
上官愛婷輕輕往後靠了靠，重新把目光轉向窗外。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城市的燈光把地平線染成昏黃的一層，再往上就是深不見底的夜空。
長白山天池在遠在千里之外，和這座城市隔著重重的山。
那裡沒有燈光，沒有建築，只有水。
那片水很深，很安靜，也很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