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鋒帶了十二個人出發。加上他自己,十三人,開三輛車,從江城往長白山方向去。
後備箱裡裝著帳篷、繩索、照明設備,還有兩套水下探測儀。
刀鋒一路上沒怎麼說話,他在副駕駛上坐著,頭靠著窗邊,看著高速公路兩邊的樹從密變疏,從綠變黃,灰褐色的山坡從遠處慢慢升起來。
他沒有和手下聊太具體的內容,只說了一句話:「到了之後,分成三組,沿天池周邊分頭找。」
長白山的山路比他們預想的窄。
車開了一半就開始顛簸,路面從柏油變成碎石,又變成泥土,最後乾脆只剩兩道被雨水衝出來的車轍。
他們在一處空地停好車,把裝備分成三份,各自背好,沿著山坡往上走。
越往上走植被越稀疏,樹從落葉松變成了矮灌木,最後只剩草和裸露的碎石。
風也大了,吹得人衣角獵獵作響。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他們翻過一道山脊,天池出現在面前。
水面鋪展在灰褐色的山壁之間,大片藍黑色的水靜得像一塊沉在碗底的石頭。
沒有浪,沒有波紋,連風都好像吹不到水面上。
刀鋒站在山脊上看了好一會兒才往下走。
他帶著人在水邊散了開,沿著岸邊一路走,低著頭看著腳下的碎石和縫隙。
沒有發現任何腳印、碎片或衣物殘片,也沒有見到任何留下的痕跡。
他蹲下來用手撥開幾塊石頭看了看,石頭下面是乾涸的苔蘚和泥土,什麼都沒有。
第二組人租了一條小橡皮艇,在天池水面上劃了快一整天。
他們用探測儀掃了一遍水下的地形,儀器顯示天池的深度在水面附近有一個急劇下墜的結構,大約在離岸邊十幾米遠的地方,水底忽然從幾米深直降到幾十米。
那個深度超出了便攜設備的能力極限,信號在觸到底部之前就已經散盡了。
他們在淺水區來回撈了幾趟,除了碎石和沉積的枯枝,沒找到任何東西。
第三組人沿著天池對岸的山坡往高處走了很遠,用望遠鏡掃了一遍山壁和崖壁上的縫隙。
天色漸晚,視野越來越模糊。
他們拍了一些照片,在手機里放大了看,仍然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痕跡。
刀鋒在岸邊的一堆黑色火山岩上坐了很長時間,水面的光沒有變化,也沒有聲音。
他站起來走到水邊,彎腰用手碰了一下水面,水很涼,涼得不像夏天的山泉,像一口深井底層的水。
他直起身,對身邊的人說了一句:「撤吧。」
他們回到江城。刀鋒下了車,沒有回自己家,直接去了聽瀾島。
龍嘯天在客廳里等著,見他進門沒有說話,等他把外套脫了掛在椅背上,才開口問:「怎麼樣?」
刀鋒搖了搖頭。他說:「天池周邊我全走了一遍,沒有腳印,沒有痕跡。水太深了,探測儀下不去,人更不敢下去。」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什麼都沒找到。」
龍嘯天坐在沙發上,手指交叉搭在膝蓋上,眼角的紋路比平時更深。
他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嘆氣,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他把目光轉向窗外,院子裡的那棵桂花樹在夜風中輕輕晃動,葉片的反光閃了兩下,暗了下去。
他說了一句:「知道了。」刀鋒沒有多留,站起來往外走。
王甜甜是在第三天早上才知道刀鋒回來的消息。
她當時正坐在醫院的走廊里,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龍嘯天發來的消息。
消息很短,說人回來了,天池沒有找到任何痕跡。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了,她又按亮,又看了一遍。
她把手機放下來,過了一會兒又拿起來。
她還是抱有一絲希望,畢竟沒有找到也是一種可能還活著的希望。
北辰大廈剩下的員工在那幾天裡陸續走了。
先是財務室的人開始收拾東西,接著是後勤,然後是大堂前台,最後是食堂阿姨。
王甜甜從醫院回來後,在大廈里走了一圈。
走廊的燈還亮著,地板上印著一些沒來得及拖乾淨的鞋印,但大多數房間門都關著,裡面沒有聲音。
食堂里那幾口鍋還放在灶台上,鍋底已經涼了。
四家直營店的捲簾門一直關著,從那次關店之後沒有升起過。
陸青蔓走的時候,沒有留下任何交接的文件或說明,一些表格還擺在桌上,紙張邊角有些微微捲起,是之前有人翻過但沒有收好的樣子。
沒有電話,沒有郵件,沒有通知。
王甜甜站在店鋪門口,看著那幾扇拉下來的灰白色捲簾門,光線從屋檐的縫隙斜落下來,打在門板上,在灰塵里投出幾道淡淡的影子。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那個周末,天工珠寶、太空白晶電池、深空科技、蒙塵醫療四家直營店同時貼出了停業公告。
公告是列印的,白紙黑字,貼在捲簾門正中央。
旁邊那棵梧桐樹的葉子已經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幾片還掛在枝頭。
風吹過的時候葉片晃動兩下,又恢復了靜止。
街對面的行人偶爾會停下來看一眼公告,有人看了看又繼續往前走,有人站著看了幾秒然後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沒有人敲門,沒有人詢問。
店鋪本身還在那裡,門頭招牌還沒有拆,店裡的東西也還沒有搬走,但門已經很久沒有打開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