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大廈的燈從那天晚上之後就沒再全亮過。
一樓大廳的吊燈還開著,但燈光比平時暗了一檔,像是有人故意調低了亮度。
走廊里的聲控燈按時亮按時滅,只是腳步聲少了,有些樓層一整夜都沒有人經過。
四個直營店的捲簾門一直關著,從那天起沒有升起來過。
春甲、夏乙、秋丙、梨花不在,上官愛婷不在,冬丁不在,陸青蔓也不在。
王甜甜每天早上七點起床,從北辰大廈出發,開車去市人民醫院。
她坐在床邊,有時候看著輸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藥水,有時候看著窗外那棵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動,有時什麼都不看,就那麼坐著。
王石醒了,但還不能說話,眼睛是睜開的,手指也能動,但張嘴發不出連貫的聲音,只能發出一些含混的音節。
醫生說是腦部受到撞擊導致的暫時性語言障礙,需要觀察一段時間。
王甜甜每天幫他翻兩次身,用棉簽蘸水潤嘴唇,把護士送來的流食一勺一勺餵進他嘴裡。
王石看著她,眼睛裡有東西,但說不出來。
她餵完飯之後會跟他說幾句話,說今天天氣不錯,說樓下那棵梧桐樹還在落葉,說醫院的食堂伙食還行。
電話她一直在打。
林楓的號碼她每天都撥,從來沒有人接。
語音提示說「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她掛斷,再撥,還是一樣。
有一天她撥了三十多遍,從早上撥到晚上,手機發燙了,她放下充電,充了一會兒又拿起來繼續撥。
她知道不會有結果,但她覺得不撥的話,就沒有人在等他了。
龍嘯天是在消息傳開的第二天才知道北辰出事的。
他當時正在聽瀾島的茶室里看文件,手下的人把消息報上來的時候,他手裡的茶杯頓了一下,停了幾秒才放下。
他沒有立刻表態,讓人先出去,自己在茶室里坐了一會兒,起來走到院子裡。
他站在那棵桂花樹旁邊,手扶著粗糙的樹幹,看著樹冠上方灰白色的天。
他做了幾十年的生意,黑白兩道都走過,見過不少人落難,也見過不少人東山再起。
但這一次不一樣。他知道保羅集團是誰在撐腰,也知道清道夫的作風。
他們不動則以,一動就是連根拔起。
他如果現在站出去,幫不了北辰多少忙,反而可能會把自己和龍超都搭進去。
他在院子裡站了很久,久到茶涼了,才轉身回了屋裡。
他沒有聯繫陸青蔓,也沒有聯繫北辰的任何一個人。
龍超是到了公司立馬就知道昨晚發生了大事,他立刻回家。
進門的時候看見他爸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電視沒有開,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
他走近,看見他爸面前放著一份報紙,報紙上印著一行關於保羅集團的新聞標題。
他坐下來,問他爸準備怎麼辦。
龍嘯天沉默了。
龍超開口說:「不能就這麼算了。林哥待我們不薄,我們現在什麼都不管,太不義了。」
龍嘯天沒有反駁。
他靠在沙發上,眼睛看著天花板,燈罩邊緣投下的陰影在天花板上微微晃動。
他知道他兒子說的沒錯,但他也知道,保羅集團的手段不止是商業層面,清道夫的人插手進來的事情,最後一定會走到他不想看到的地方。
上次和清道夫扯上,還好最後林楓復活了,要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他可以承受商業上的損失,甚至可以承受一些人身威脅,但他承受不起失去龍超。
他就這一個兒子,早年差點病死,是林楓救回來的。
這份恩情他記得,但這個恩情和兒子的命放在一起,他沒辦法乾脆利落地選任何一邊。
他坐在那裡,沉默了很久,沒有回答。
王甜甜是第二天下午來的聽瀾島。
她坐在龍嘯天對面,穿了一件舊的外套,頭髮隨便扎著,眼下一圈青灰色,像是好幾天沒有睡好。
她沒有繞彎子,坐下來就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她說王石住院了,北辰的人大部分都被抓走了,剩下她一個,實在聯繫不上林楓。
她說完之後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龍伯伯,我不強求您做什麼,我只是想跟您說,現在唯一能扭轉局面的,就是找到林哥。只要他回來,一切就還有希望。」
龍嘯天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王甜甜坐在那裡,沒有催,也沒有走。
過了好一會兒,龍嘯天才開口:「可保羅那幫人說,林兄弟已經死在長白山天池了。」
「他們說死了就死了?他們還說北辰會垮呢,垮了嗎?」王甜甜的聲音不大,但語氣比之前硬了一些。
「我認識林哥這麼久,他哪次不是絕處逢生?上次在清道夫手裡,上次在海上......哪一次他不是被人說死定了?可哪一次他真的死了?」
她說完這一串,自己先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放緩語氣說。「龍伯伯,我求您派人去找。哪怕找不到人,確認一下也好。萬一林哥還活著呢?」
龍嘯天沉默了很長時間。
窗外的光線正在慢慢變暗,院子裡的路燈還沒亮,整個客廳籠罩在一種灰濛濛的暮色里。
他坐著沒有動,目光落在面前那杯涼透的茶上。
過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朝院子方向喊了一聲:「刀鋒。」
刀鋒從走廊盡頭快步走過來,站在門口。
龍嘯天沒有看他,目光望著院子盡頭那排灰白色的圍牆,風把遠處的聲音帶過來,又很快被牆擋住了。「你帶一隊人,去長白山天池,找林兄弟。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刀鋒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明白」,轉身走了。
王甜甜也站起來,看著龍嘯天說了一句「謝謝龍伯伯」,聲音不大,帶著一點沙啞。
她沒有再說別的,轉身朝院門的方向走去。
龍嘯天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穿過院子,消失在籬笆拐角處。
風從院子裡穿過,吹動那棵桂花樹的枝葉,樹葉相互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站在暮色里沒有動,仿佛在聽風的聲音,又像是在等什麼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