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評論發出去之後，暗網的伺服器先卡了幾秒鐘，像突然承受了一波超負荷的請求。
然後頁面刷新出來，評論區已經多了幾十條回復。
林楓發的那條評論內容很短：「我是林楓。我在東京。今晚十二點，淺草寺。」
後面沒有加任何表情符號，沒有解釋，沒有標點。
第一條回復幾乎是同時出現的，只有兩個字：「真的？」
然後是第二條：「這是本人？」
緊接著是第三條：「在淺草寺？這不是找死嗎？」
第四條的措辭更直接：「他是不是瘋了？躲都來不及，還主動報位置？」
很快，發帖人那頭像是暗灰色、沒有任何個人信息的帳號，在這一刻像是成了整個暗網活動的中心節點。
有人把這當成一場測試，有人當成某種新型的公告，還有人把它當成一個玩笑。
但在討論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後，有人開始認真思考這是不是真的。
「如果他真的在淺草寺呢？如果他真的打算在晚上十二點出現呢？」
這條回復下面的跟帖數量迅速增加了好幾倍。
有
人開始查航班，有人開始在本地論壇里問交通路線，有人已經收拾好了裝備。
暗網上幾個活躍的懸賞獵人群聊里出現了大量關於東京和淺草寺的定位信息。
有人貼出了淺草寺的地圖，標註了出口和疏散通道。
有人列出了到達東京後的中轉方式和時間估算。
還有人發了一條新的回覆：「如果這位真是那位林楓，那我祝他今晚好運。無論結果如何，他至少是個敢站出來的人，比那些永遠躲在屏幕後面的人強多了。」
淺草寺那邊，下午的人流量已經比平時大了幾倍。
原本寺內還算安靜，遊客不多，香客也不算擁擠。
但從下午兩點開始，人流突然增多了，先是幾個背著黑色背包的年輕人在寺門口停下腳步，沒有進去，只是站著看了幾眼，然後快步離開。
接著是越來越多的陌生面孔出現在寺院周圍的街道上，有人拿著手機對著地圖導航，有人站在寺門口拍了一張照片發到網上。
寺里的工作人員站在門邊，看著那些越來越多的人流，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像是都沒搞清楚今天是什麼日子。
到了傍晚五點左右，本該到閉園的時間，但淺草寺周圍已經聚集了相當多的人，而且來的方向不止一個，正門、側門、通向旁邊商店街的出口處，都有大量人流不斷湧入。
閉園？不可能了。
寺內的廣場幾乎站滿了人，有些穿著普通便服，有些人背著專業的攝影包，有些人在人群中快速穿行，像是在確認什麼。
到了晚上七點，人流量還在持續增加，擠在靠近正門方向的人群形成了幾個因通道寬度和地形轉折而形成的流動瓶頸。
後來的遊客和早到的聚集者混在一起，加上那些陸續從不同方向匯入的人群，整個區域的水泄不通程度已經超出了往常能承受的範圍。
寺內的工作人員嘗試引導人流走向，但收效不明顯。
有人在排隊進殿參觀，有人在長椅上坐著刷手機，更多的人只是站著，像是某個尚未開始的信號。
距離十二點還有一段時間，林楓坐在淺草寺附近一條街外的咖啡館裡。
他選了一個靠窗但偏角落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美式，沒有碰。
窗外的街燈已經亮了，偶爾有行人快步走過，手插在口袋裡，像是急著趕往什麼方向。
他沒有看窗外的人群，也沒有低頭看手機，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手裡端著那杯沒動過的咖啡，像是已經習慣了等待。
星曈在他肩頭的夾層里，身體和衣料幾乎融為一體，只有它主動發送信號時，他口袋裡的手機才會輕輕震一下。
他沒有急著起身，也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他在等星曈的識別結果。
大約過了一段時間，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星曈把一張臉部特寫傳了回來。
畫面里的人站在人群中，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低著頭看手機，帽檐壓得很低，但星曈選的拍攝角度正好捕捉到了他側臉微抬的那一瞬間。
畫面中還出現了幾排其他面孔，星曈自動給他們加上了淺灰色的半透明標記，將張三次郎的位置標在中間偏左的位置。
標註框內的面部特徵清晰可見，系統提示列出了一串經系統匹配過的特徵點，包括左耳後側的髮際線走勢和脖頸與下頜連接處的輪廓折角，與註冊資料中的證件照完全吻合。他就在人群外圍，沒有往前擠，也沒有站在高處或顯眼的位置。
天色完全暗下來了，淺草寺周圍的街燈和店招都亮了起來，把人群照成一片明暗交替的流動畫面。
寺內的燈也開了，那些燈籠在夜風中微微晃動，在人潮上方投下一層橙黃色的光暈。
人群中有人開始注意到時間的臨近，不時有人低頭看表或手機屏幕。
有人在角落裡低聲交談著什麼，像是正在做最後的確認。
張三次郎沒有坐在椅子或台階上，他在站著，目光沒有明顯聚焦在某一個方向，像是在等待某個信號或事件發生，但沒有呈現出任何確認或拒絕的姿態。
他沒有靠近寺門口，也沒有退遠。他就站在人群的外圍，和周圍那些攢動的人頭一起，在夜風中安靜地站著。
林楓放下那杯完全涼透的咖啡，站起來，把外套拉鏈拉到頂，推開咖啡館的門，走進夜風裡。
他沒有往淺草寺的方向走，他沿著人行道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走一條早就確認好路線的路程。
身邊有人在往淺草寺的方向跑，有人邊走邊回頭看手機，但他的速度沒有因此改變。
當他走近張三次郎所在的區域時，他沒有放慢腳步，也沒有加快步伐，而是順著人群流動的方向自然切入了那條人流的邊緣。
在兩人之間還有幾步距離的時候，對方的視線才像是剛剛捕捉到了什麼，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但在那個短暫的調整完成之前，林楓已經到了他的近旁。
林楓伸手搭住他的手腕，動作不大但力道穩定，帶著他偏離了原本的站立位置，從人群的間隙中穿過去，離開了那條燈火通明的街道。
他們沿著一條小巷走了大約幾分鐘，繞過一座小橋，穿過一段沒有路燈的步道，最後在一處高架橋下的空地上停下來。
橋下的空間比路面暗一些，幾根粗大的水泥柱把光線隔成幾段。
腳步聲在水泥地面上迴響了一下就散了。
林楓放開他的手腕，站在離他大約兩步遠的位置。
張三次郎沒有跑，站在原地，像是不太確定該往哪個方向走，又像是在確認自己已經無法脫身。
林楓用日語開口問他為什麼發布那條懸賞，誰讓他發的。
張三次郎像是沒有聽清問題，又像是正在處理這些信息，目光短暫地移向側方，看了一眼橋柱下的陰影，然後移回原處。
他沒有回答，也沒有移開視線，站在那裡，像是正在尋找一條縫隙，看能不能從那裡繞過去，但周圍的退路已經被封死了。
他大概也看清了沒有別的辦法，就不再試著看別處，只是站在原地，像一扇已經關好門，上面還掛著鎖，但沒打算再開。
林楓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然後說：「看來得讓你嘗點苦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