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鎮是沈燁給許隨挑的養老地。
依山傍水,空氣清新,夏涼冬暖,民風淳樸。
民風淳樸這四個字許隨打上了問號,這一路走來他看見了偷麵包的小孩,當街捅顧客一刀的蜂蜜店老闆,頭戴口巾持槍闖入糖果店的盜賊……
他喉嚨里的質疑在看到沈燁眉飛色舞向他炫耀的小表情時,默默咽了回去。
「霧鎮以前出過瘟疫,本土居民都死光了,後來有一波被追殺的盜墓賊發現了這裡。」
沈燁說出這段時間他調查出來的資料:「他們是霧鎮死寂過後第一批活人,隨後越來越多的流放者聚集到這裡。」
「他們定居、做生意、結婚、生子,形成了新的霧鎮。」
沈燁一拳砸暈了一個持刀上前搶劫的霧鎮居民,甩了甩手,對許隨笑得燦爛陽光。
「唯一的問題是,他們的生意大多是掩人耳目的副業。」
本業是什麼,許隨掃了眼霧鎮全貌,大概猜出來了。
「為什麼選這種地方?」他語氣透出一絲疑惑。
沈燁沉吟片刻:「這個世界沒有真正安全的地方。霧鎮的人好解決,控制住就行了。」
許隨不太理解他口中的控制是什麼,又到哪種程度,但沈燁都這麼保證了,就一定不會讓他出事。
「走,我去山腳下給你做個房子。」沈燁攥住他的手腕,無視了周圍一干不懷好意的眼神。
許隨作為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類,這時候做的就是跟在武力值高的妻子身邊,等他解決這個世界帶給他的麻煩。
沈燁嫌棄那些租來租去的房子,更嫌棄那些一年不洗幾次澡的人類,決定自己做個漂亮房子,就在遠離人群的山腳。
畢竟是西方中世紀背景,人類的衛生做的不算多好,跟潔癖愛乾淨的精靈比不了,許隨也不喜歡跟霧鎮居民做鄰居。
霧鎮多雨,走的這段路又開始下起濛濛細雨。
沈燁拿著羊皮建築圖研究,心想待會兒得建個什麼,突然往身旁一瞥。
許隨的肩頭被淋濕,黑色長髮綴滿了晶瑩的小水珠,就連睫毛是濕漉漉的,唇邊的笑意柔和,正定定瞧著他。
像是被淋濕還依賴主人的小動物。
沈燁被這個想法逗樂了,他一直覺得許隨是個不撩撥就高傲不理人的貓,不去犯賤絕對不理人,不去哄絕對低不下身段。
這段時間勾著纏著,倒是把人給纏化了。
「為什麼看我?是覺得我很帥嗎?」沈燁故意挑逗。
他以為接下來會得到一句「自作多情」或者一個冷眼,沒想到許隨笑了笑,點頭:「嗯,你帥。」
沈燁頭一次體會到受寵若驚:「這麼坦誠就說出心裡話,你還是我的神父嗎?」
許隨問:「你要和我隱居在這個地方,是自願的?」
「當然,房子都要蓋起來了。」沈燁揚起手中羊皮紙,「想要什麼款式的?你說我就給你做。」
「我喜歡你這樣。」許隨溫柔說,「能拋棄一切,和我永遠在一起。」
沈燁兀地停住腳步,他上下打量了許隨一圈,面色有些詫異。
「怎麼了?」許隨問。
沈燁直言:「你為什麼總覺得和我在一起,就要有一方必須放棄原則和底線迎合另一方?」
許隨一愣。
沈燁問:「你為什麼覺得,我和你搬到霧鎮隱居,是我對你的投降和低頭?」
許隨抿緊唇,說不出話。
「我想只是我想而已,跟你沒關係。」沈燁低頭繼續研究建築圖,語氣淡淡,「許隨,我從不低你一等,你不會高我一頭。」
「我戳破偽裝,讓你服軟是為了讓你展露內心,我沒有把你變成寵物的意思,也沒這個興趣。」
「也收起你任何所謂的馴服,我不想和你過到最後,雙方都喪失了尊嚴和人格,像兩個怪物一樣廝殺折磨,糾纏不清。」
話音落,許隨渾身僵硬,如墜冰窟。
沈燁往前走了幾步,炭筆勾出一些重點,他察覺許隨沒跟上來,回頭一看。
他對上許隨那雙泛紅痛苦的眼睛,雨水打濕了他的臉,掩蓋住滾滾而落的淚水。
「怎麼了?」沈燁柔和了語氣。
許隨沉默低頭,睨著腳尖不說話。
沈燁和他隔了幾米的距離,雨幕形成層疊的帘子,隔掉二人所有的溫存和愛意。
雨水順著褲腿往下掉,許隨封閉的姿態仿佛隔絕了外界,冷漠又黯然。
一隻大手橫劈而來,將瘦削蒼白的青年拽進懷裡。
寬闊又溫暖的懷抱籠罩了他的上半身,許隨的鼻尖砸在韌彈有力的胸膛上。
「你又矯情什麼?」頭頂傳來沈燁牙酸又無奈的聲音,「房子蓋了嗎,還有心情淋雨,玩自怨自艾?」
許隨低聲反駁:「這不是矯情。」
「你把簡單的問題想這麼複雜,這不是矯情是什麼?」沈燁抬起他的下巴,大手對他俊秀蒼白的臉一抹,「行了,別哭了。」
許隨又一次反駁:「這不是矯情。」
「這是矯情。」沈燁認真道,「就比如現在,我們應該加緊蓋房子,在溫暖燃燒的壁爐旁纏綿悱惻,而不是跟個傻瓜一樣在雨中站立,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想起難過的事情,你可以在床上,在火爐旁,在長椅上,靠著我的懷抱一點點訴說。」
「你哭可以,委屈也可以。前提是我們得有一個家。」
許隨發現沈燁這王八蛋真的一點也不內耗,精準把握要點狂擊他心臟。
他的心情莫名被他篤定的語氣治癒,像是陰霾里射進一縷燦爛陽光,不多,但足夠顯眼。
許隨眨了眨眼,反擊:「你裝什麼,還需要像人類那樣辛苦蓋房子?」
「你真是……」沈燁噎了噎,前半生風雨飄搖的傭兵十分無奈,「儀式感你懂不懂?自己蓋的房子能一樣嗎?」
許隨抹了把眼淚:「我想要壁爐和暖床,現在就要。」
「行。」
沈燁打了個響指,不遠處的山腳突然傳來轟隆一陣響,許隨看過去,一個嶄新漂亮的居民房憑空出現。
「走吧,小矯情。」沈燁拉著他往那裡走,不滿抱怨,「你毀了我的儀式感。」
「淋雨蓋房,我也不理解你的腦迴路。」許隨反唇相譏。
沈燁對他咧出一個笑:「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