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隨鬆了口氣,他聲音微怯:「那你跟我回家,我能一直撒嬌……」
沈燁默然片刻:「對不起。」
還是不想見他……
把心底升起的癲狂和戾氣無情鎮壓,許隨盡力冷靜地說:
「老婆,你只是生病了而已……把意識傳到精神絲身上,我知道你能做到,我給你治病。」
沈燁無奈:「你思維混亂,還能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
「可你也是這樣,永遠能找出最優解。」許隨啞聲道,「你都不放鬆一下自己,把自己憋出病了。」
對面沉默不語。
許隨癱倒在海水裡,他任由冰涼的海水拍打側臉,哭得頭悶悶疼:
「……老婆,你答應我,把意識投射到精神絲上。」
「你都能應付我那麼多次無理取鬧了,再應付一次吧。最後一次,求求你。」
「我一直在哭……我哭的好難受,眼睛疼,頭也疼,你還不能給我擦眼淚。」
「我好想你啊……」
話筒里的聲音緩慢,卻已經帶上許隨熟悉的笑聲和語氣。
「許隨,你別仗著我疼你在這裡肆意妄為。」
許隨一顆心穩了穩,他從沈燁的態度里感受到了寵溺和柔軟,像是主人在摸一隻炸毛的貓。
許隨說:「往後日夜我可以道無數次歉,我可以親吻撫摸你,在床上狠狠疼愛你。」
許隨攥住話筒,一字一句道:「現在我得無理取鬧最後一次。」
「再不鬧,你就真不要我了!」
沈燁默然笑了一下。
「你說,你答不答應?」許隨步步緊逼,嗓音顫得可怕,又有哭出聲的趨勢,「沈燁,你說過你愛我的,你不能讓我這麼難過……」
眼淚啪嗒掉進精神海里,連珠似的掉落,許隨捂著眼睛,泣不成聲。
幽藍的海域拍打著浪潮,青年嘶啞可憐的哭聲混著浪花聲傳進沈燁的耳中。
「沈燁,我只是想讓你和我離開斯塔克比亞,我想讓你和我在布蘭星生活一輩子。」
「我們可以有一個漂亮寶寶,他要長得像你,他要叫沈思還,我一定會喜歡那個小傢伙的。」
「我只是想和你有個家而已,我有什麼錯……」
許隨狠狠擦著眼淚,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說自己對未來的規劃,說漂亮的寶寶,說以後一家三口會很幸福,說他想老婆孩子都圍在自己身邊,他有這個能力保護好家人,他會做一個好丈夫好爸爸。
然後,他又哽咽道:
「你不願意可以反擊我,可以虐待我,我們這七年都是這麼過來,我已經做好你逃離布蘭星的準備了,我知道你肯定會跑的……」
「可你為什麼撒手不要我了?你為什麼把我丟掉了?」
「我以後不作妖了,乖乖跟你過日子,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在讓人驚懼難安的沉默里,許隨睜大眼睛,窒息到喘不上氣,直到沈燁乾澀的聲音傳來:
「……乖,別哭了。」
許隨歪了一下頭,一雙濕潤可憐的眼睛瞬間變了——算計隱藏在漆黑的瞳孔里,像閃爍著冷光的蛇瞳。
許隨像時刻等待獵物露出破綻的毒蛇,唇邊揚起一絲冰冷而得意的笑,等他繼續說。
沈燁緩慢而平靜地開口:
「許隨,我答應你,但這是最後一次。」
「以後不要再用這種手段騙我,鬧脾氣哭就行了,我順從你的眼淚,卻討厭你的欺騙。」
「……我知道你不喜歡小孩,你只是想用一個孩子綁住我而已。再有下次,請你永遠滾出我的視線範圍。」
「你的要求我答應,眼淚停下了嗎?」
身體緊繃一瞬又放鬆,許隨閉上眼睛,把心底得逞的狂喜和被戳破的恐懼壓下去。
他知道這似真似假的委屈和撒嬌讓沈燁心軟了。
演戲也好,虛假也罷,沈燁心知肚明他在裝模作樣,他在撒謊哄騙,還是願意給他一個機會……
許隨一顆不安的心好像尋到了港灣,厚重如淵的深愛包裹住他。
他沉迷其中,他穩穩落地。
他得意而欣喜地享受沈燁幾乎無底線的包容,又不禁升起一絲被他嚴厲警告後的委屈。
他就像個被寵壞的小孩,明知道是自己先欺騙讓沈燁心軟,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可被大人訓斥以後不能這麼玩的時候,還是委屈不滿,覺得自己不應該受到這種對待。
海浪聲嘩啦啦的輕響,許隨失去了全部的力氣,只會沉默地、安寧地享受這片刻幸福。
他一半的身體浸在海水裡,側耳聽著小話筒那邊傳來的聲音。
他聽到了呼嘯的風聲和冰雪打在石壁的聲音,沈燁的精神海像他這個人一樣鋒利巍峨。
冷。硬。狂。糙。
「沈燁,你在哪裡?」許隨低聲道,「你那裡漂不漂亮?」
「你不會喜歡這裡的,我在一個洞崖里,又黑又冷,還被上百條鐵鏈鎖著。」沈燁輕聲道,「許隨,這是我最習慣的感覺。」
暗無天日。冰冷徹骨。
許隨鼻尖又開始發酸了,熱意在眼眶翻滾,一句「對不起」和「我愛你」在嘴裡擁堵著,卻踟躕地不敢說出口。
他總害怕被丟棄,被沈燁當垃圾一樣拋掉,他很怕說出這兩句話,沈燁會直接給他一句「沒關係」,然後再沒有下文。
他不想聽到沒關係,他想被抱著,被哄著,他現在就像一隻失去主人的貓,神經兮兮又脆弱不堪,稍受一點刺激就會尖叫應激。
「沈燁……」
許隨剛想哭兩聲,沈燁立刻感覺出了不對勁,警告道:「我已經答應了你的要求,不許哭!」
許隨的抽噎堵回了喉嚨,憋得眼眶濕紅,卻盡力壓抑著哭聲,不讓自己真哭出來惹人煩。
哭了沈燁就要被他煩跑了,他沒資格像以前那樣,想哭就哭,想作就作。
剛才是最後一次答應他的無理請求,沈燁以後不會包容他、寵愛他了。
「……我知道你討厭我,我給你講講其他的事好不好?」許隨癟嘴,委屈開口,「我講給你聽,你別總想著放手。」
沈燁的聲音有點含糊,好像沒太睡醒:「不想聽。」
許隨詫異:「不想?外面發生了很多事,四大家族都捲入了戰爭,你……」
「以前的我可能會,現在不想聽。」沈燁的語氣帶上了點任性,「太煩了,一個也不想聽。」
許隨壓了壓嘴角,把控制不住的笑意壓回去,悄聲說:「你還在生病,病好了肯定會後悔的。」
「那就讓未來的我去後悔。」沈燁懶洋洋道,「現在的我只想說:都去死吧,一群雜種。」
許隨忍不住蹭了蹭話筒,臉頰摁在冰涼的小圓餅上,低低笑出聲。
他幾乎都能想像沈燁說出這句話的語氣和神態,一定是慵懶舒展的,癱在椅子上張嘴謾罵,連根手指都不想動,誰來了都能揉他一把。
許隨故意勾他:「那……你也想讓我去死嗎?」
「不想。」沈燁呼吸深了一點,卻還是平靜,「所以我死了,我不想殺你。」
心頭莫名被攥了一下,又悶又疼,許隨眼眶迅速濕紅了一圈,還是沒憋住哽了一聲。
他忍得很快,哭腔還是傳了過去,對面沉默了幾秒,然後恍然大悟:「我又說錯話了?」
「嗯,你讓我傷心了。」許隨悶聲悶氣地說,「你的嘴太賤了,我討厭你說話。」
「是你太脆弱了。」沈燁口吻帶上了嫌棄和無奈,用戲謔的口吻故意挑逗傷心的許隨。
「說一句重話你就生氣,我不哄你你就鬧,鬧完我還不搭理你你就哭。從頭到尾我都不明白我說錯了什麼,我都不知道從哪句哄你。」
許隨心底生起火氣,剛保證過以後再也不作妖的人激烈質疑:「那你不能問我嗎?!」
「問你?……我怎麼問你?!」似乎回憶起了什麼,沈燁疲憊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激動。
「我問過你,我問你究竟在哭什麼,能不能別哭了,你轉頭就把我趕出家門,外面下著雪,你連個外套都不給我!」
「大半夜我連個睡的地方都沒有,他媽的老子回辦公室窩了一晚上。第二天嫌丟人還得應付同事,說自己愛工作加班到凌晨!」
「你讓我睡一晚上辦公室,還有臉在這裡質疑我不問你?」
許隨差點被他的視角給震住了,腦子轉了兩下,想起當年發生了什麼,皺緊眉頭。
「不對,當時你說:你能不能別哭了?究竟在哭什麼啊?」
「你那語氣分明是不耐煩,你被我煩得睡不著覺,才施捨又厭煩地問我為什麼哭。」
沈燁的聲音梗滯,好半天才找到嗓子:「……瞎腦補什麼?我要是煩你,我自己掐死自己。」
許隨對話筒怒道:「你就是煩我!你覺得我無理取鬧,你覺得我神經病總是問東問西,覺得我麻煩矯情!惹人討厭!」
「你早就不想和我過了,你早就想和我離婚了!你是不是還想著那個早死的未婚夫,你覺得他比我聽話懂事對不對?」
「他活兒有多好啊,弄得你有多舒服啊?他能像我一樣讓你每晚爽到哭嗎?」
「你為什麼藏東藏西,一點消息都不肯透露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