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水珠淅瀝瀝地打濕了地面。
坑窪堆積了一灘骯髒的積水,在雨水拍打里濺出皇冠形狀。
一隻穿著黑色靴子的腳踩進水坑裡,濺出髒水,一道身影慌不擇路地往前跑。
「我是鷹狼!我是鷹狼!」
嘶啞急促的聲音在黑夜裡響起,伴隨著拍打通訊器的聲音。
「有恐怖的東西在追我……是鮫人!是一隻成年期雄性鮫人!」
「情況危急,請求支援……」
鷹狼腿腳靈敏地穿梭在大街小巷中,他瞳孔震顫,時不時回頭看兩眼,想看那道矯健兇猛的身影有沒有追上來。
一句「請求支援」還沒落地,後背傳來劇痛,他嘴裡哇啦吐出一口血。
鷹狼狼狽地摔了出去,砸在牆上,手上的通訊設備咕嚕嚕地掉在地上。
設備里傳來緊急擔憂的呼聲。
「鷹狼……還在嗎?報位置!」
一隻皮鞋踩上了通訊設備,隨後修長蒼白的手撿起通訊設備,放到耳邊試了試。
沈燁面帶微笑,偏頭對通訊器道:「報位置。」
通訊器里的聲音戛然而止。
氣氛詭異到讓人窒息,見對面不回話,沈燁輕嘖一聲,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看向半死不活的鷹狼。
「報出你們的位置,要是不說,我可要殺了這個偷窺我的賤種。」
通訊器粗重的呼吸或長或短,隱約傳來細碎的聲音,似乎在向上頭問話。
沈燁懶得管對面的在幹什麼,他走到跪趴在地的鷹狼面前,對他惡劣地笑了笑:「想斷哪只手?」
鷹狼盯著他冷漠嗜血的瞳孔,眼底不禁流露出一絲恐懼。
他不害怕斷手斷腳,不害怕酷刑加身,卻在盯視這頭野獸毫無感情的瞳孔時心生怯意。
任何人,哪怕是殺人如麻的瘋子,他們的眼神都還稍微帶點兒人性,讓人不寒而慄卻不會讓他懼怕到這種地步。
人類和野獸的本質區別,就是人性和情意。
「你……」鷹狼話音剛落,沈燁已經笑著伸腳,踩碎了他完好無損、擅長狙擊的右手。
鷹狼青筋暴起,悶哼出聲,卻硬氣地不肯慘叫,眼眶爆出紅血絲,咬牙看著俊美無儔的男人。
「還算有點骨氣。」沈燁漫不經心地贊了一句,隨後對通訊器笑道。
「告訴我你們大本營的位置,那可是你們的地盤,為什麼要害怕?」
「在我到達之前,你們可以隨意地布置熱武器和士兵。先進的槍炮,特種兵,精英武警……我全盤接受。」
「知道我會來,為什麼不提前布下天羅地網,將我成功抓捕?我可是很期待和你們會晤,面對面交談。」
男人的聲音沙啞悅耳,像在磨砂紙上嚓嚓,尾音會下意識的勾起,帶點兒挑逗和興奮的意味。
通訊器對面仿若死了一般安靜。
沈燁伸出腳,踩碎了鷹狼的另一隻手,露出對方手中緊攥的刀刃。
鷹狼沒想到他會知道自己偷藏武器,伺機反擊,眼底流露出愕然。
沈燁對想要瀕死反擊的鷹狼笑了笑,捂住話筒的位置,對他輕聲道:
「想要仗著強者的輕視絕地反擊?很不錯的招數,可惜這些都是我玩剩下的。」
鷹狼囁嚅著嘴唇,不敢置信地看著這頭通人性的凶獸。
「我無數次瀕死的經歷告訴我,不要對任何弱小的敵人掉以輕心,哪怕他們真的很弱,而且……」
沈燁欣賞他煞白的臉色,笑意盈盈。
「我的精神力早就在警告我了,它說:有人把刀尖對準了你。」
說完,不再管因被看穿而恐懼顫抖的敵人,沈燁鬆開了話筒,偏頭溫柔道:
「你們不說,我會把所有的手段用在這個可憐鬼身上,到時候不死也殘。」
「不要相信他會堅持下去,沒有能在我手下堅持三小時以上的酷刑,我有這個實力做到……」
「所以你們為什麼不掙扎一下,留下他呢?」
對面沉默了很久,報出了一個位置。
「我想想。」沈燁思索了一下前兩天背下來的本國地圖,「原來在那兒?離我有點遠。」
「看來我得花一段時間去找你們了。」
通訊器里傳來肅冷的聲音:「留下鷹狼,我們在這裡恭候你的大駕。」
沈燁收回通訊器,看向地面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中年男人。
「你有一個不錯的領導,願意冒風險保下你。」
鷹狼癱倒在地,他的內臟被沈燁一腳踹到破裂,這會兒口中還在噴血。
眼眶不知道是黏膜破裂還是怎麼,滴血一般瘮人,正死死盯著沈燁。
沈燁蹲下身,從他腰間口袋裡拿出手機。
打開一看,是近乎空白沒使用過的設備,估計是為了外出方便所以備用的。
在人類社會待了一個月,老公吝嗇得連手機都不給買,把他禁錮得喘不上氣。
此時看到這個手機,沈燁眼睛不禁一亮。
「不錯。」堂而皇之地將手機塞懷裡,沈燁掃了眼半死不活的鷹狼,心底對這個世界的戰力有了譜。
弱到嚇人。
攥住鷹狼的脖子,把人掐暈在雨夜中,沈燁站起身,頗為寶貝地拿出自己人生中第一台手機,不太熟練地翻看起來。
他首先給自家寶貝老公打了個電話。
那串號碼被許隨三令五申地要他背會,沈燁看著這串號碼,心底升起了莫名的感覺。
這串號碼,是老公和他的連接點。
「嘟嘟嘟……餵?」
手機里傳來許隨溫和冷淡的聲音,毫不意外:「你們打給我,有什麼要求?」
意識到許隨已經做好了會被強行要求或者綁架帶走的準備,沈燁忍了忍笑。
「老公。」他輕而柔的聲音傳到對面,「我要離開兩天,你先躲起來。」
電話對面安靜了幾秒。
「沈燁。」許隨平靜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告訴我,你要去哪兒?」
沈燁想了想,報了個地址。
「去那裡你需要坐飛機,你沒有帶我給你偽造的身份證,哪兒也去不了。」
許隨的聲音冷得可怕:「沈燁,我給你半小時,回到我的身邊!」
「我不允許你沒有經得我的同意,就去那麼遠的地方直面危險。」
沈燁嗓音沙啞,溫柔道:「寶貝,你把身份證藏起來,還不肯給我配手機,是想控制我嗎?」
對面突然安靜了。
沈燁敲敲話筒,好像在敲某隻小貓的頭,笑道:「又不乖。」
許隨冷清的聲音透過電話,有種機械的無機質,卻執拗的可怕:「我在保護你。」
沈燁鎮靜說:「你在扼殺我。」
在對面驟然沉默又加重的呼吸里,沈燁對準電話親了一口。
「回來再跟你吵,現在你得聽我的,去一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至少兩天內別讓人找到你。」
「老公,你能做到的對不對?」
對面傳來愈發急促的呼吸,然後是許隨委屈又軟和下來的聲音,弱弱的,可憐的。
「老婆,你怎麼又把我丟下了……」
沈燁心尖莫名抽了一瞬,凝結成冰的雙眸霎時間融化成水,脈脈流動。
他沉吟片刻,對明顯在裝委屈的小老公說:「我會安然無恙的回來,傷一道口子,你多睡我一次。」
許隨捏緊了手機,他看向一桌子精心準備的辣菜,感覺眼眶泛酸。
他說:「沈燁……我給你做了好吃的,很辣。」
沈燁的情緒被他攪得難受,頓了好半晌。
許隨說:「我討厭等待和被你拋下的感覺,就好像我以前整夜睡不著覺,等你凱旋的消息。」
「……也像我待在指揮團辦公室,緊張到四肢痙攣,被送進醫院那樣。」
沈燁愣神:「你說什麼?」
許隨平靜說:「你又把我丟下了。」
沈燁啞然無聲。
許隨垂下長睫,看著冷掉的飯菜,輕聲道:「沒關係,我再等你一次。」
在電話對面詭異的安靜里,許隨拿起筷子,夾起沾滿辣椒的菜,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
「我要吃飯了,等你回來。」
望著被掛斷的電話,沈燁茫然得說不出話。
雨水浸濕了他的手掌,又打濕了手機屏幕,滑溜得握不住。
沈燁眨了眨眼,從雨衣里伸出一截乾燥的衣袖,把手機屏幕擦乾淨。
這是他第一次知道許隨每次得知他上戰場的心情——緊張、失落、希冀和痛苦。
他還以為這人巴不得他死在戰場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