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燁聽不下去了,轉身欲走。
身後蘇寒景的聲音冷不丁傳來:「四槍。」
「……什麼?」沈燁冷漠回頭,看向站在草叢裡,雙目猩紅,神色卻漠然機械的蘇寒景。
「你的屍體上,有四道槍口。」蘇寒景定定地說,「一槍在膝蓋,一槍在咽喉,一槍在手腕,一槍在心臟。」
沈燁安靜了許久,才澀聲道:「我記得,自己只中了三槍。」
「手腕那槍怎麼來的?」蘇寒景忽然笑了笑,神經質地歪頭,「在你的記憶里,創造者一槍打在你的膝蓋,再把匕首捅進你的小腹里……」
「於是你心如死灰,選擇自殺,領袖開槍的速度不是常人能想像的。你在咽喉射了一槍,沒立刻死成,又在心臟上射了一槍,不過兩秒就留下一具屍體。」
「和心臟伴隨的那槍,是射入你手腕想要阻止你的那顆子彈。」
「可你死的太快了,許隨都沒能阻止你……」
沈燁蹙眉:「你為什麼跟我說這些?」
「因為我喜歡你。」蘇寒景語氣依舊冰冷漠然,不夾雜感情,「在創造者拋棄我的那天,我就丟掉了【創造者和系統、父親和孩子】的感情。」
「可你不一樣,你的名字刻進我核心晶片,我的程序合起來就是沈燁兩個字。你不認識我,也就不存在拋棄這個說法。」
「我能活下來,一是為了報復許隨,二是想見見你。」
沈燁轉身,默默看著他:「你不是想殺我嗎?」
「現實世界你死了,在虛幻世界你永生。」蘇寒景面無表情道。
「我要殺的是那具早就腦死亡的屍體,我要留下的是現在的你。皇室只要你的屍體,你的靈魂去了哪裡他們不在乎。」
沈燁說:「勸你放棄這個想法,你動不了我,也報復不了他。」
蘇寒景表情冷冷,餘光掃了下湖邊的小帳篷:「……我可以偽裝得和他一模一樣,他比我糟糕幾千倍,我是更好的選擇。」
「我不會選你,你不是許隨。」沈燁眸色深邃,「你是因為我被創造出來的受害者,我也不會殺你。」
兩人隔著空氣無聲對峙,月亮在中間留白處高高懸掛,徒留慘白寂寥。
「隨便。」
蘇寒景面色陰冷地留下幾個字,和沈燁擦肩而過,向外走去。
沈燁扭頭,看著他清瘦高挑的背影,聲音溫和:
「你可以在虛幻世界逍遙自在,獲得永生,沒必要把執念掛在我和許隨的身上。」
蘇寒景背影一僵。
「你沒有被當做垃圾丟棄過,既然沒辦法做到感同身受,就別高高在上的讓我放下。」
蘇寒景微微偏頭,沈燁看清了他陰鬱的側臉,月光和陰影交錯,把蘇寒景的臉割裂成兩半。
一半像機械冰冷僵硬,一半像厲鬼陰鬱瘮人。
「我不會真的殺你。」蘇寒景漠然道,「我也不會放過拋棄我的創造者。」
說完,青年向前邁步,身影淹沒進漆黑夜色。
沈燁壓下睫毛,沉沉地看向湖邊熄燈的小帳篷,站了許久,他走下山坡。
湖邊的小帳篷被輕柔地拉開,沈燁脫下鞋子和外套走進去,他拿起放在角落裡的背包,收拾起散落的物品。
「老婆,你要去哪兒?」許隨沙啞溫柔的聲音從被窩裡傳來。
沈燁指尖發涼,動作停在原地。
他偏頭看向許隨睡覺的地方,對上一雙黑洞洞的眼睛。
許隨不知道什麼時候醒的,臉上沒有半點睡意,清明得可怕。
他把沈燁收拾背包準備離開的動作收進眼底,臉上不動聲色。
「老婆,你要去哪兒?」
許隨唇角彎起一個溫柔到誇張的弧度,他仿佛在盡力表現自己的柔弱無害,卻讓人感覺脊背發寒,毛骨悚然。
那雙漆黑如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沈燁,一瞬不瞬的。
他又問了一遍。
「老婆,你要去哪兒?」
帳篷里漆黑,唯一的光亮是外界透進來的一點灰光。
許隨臉色蒼白,沒有血色,他整個人埋在蓬鬆的被子裡,只露出一顆頭顱。
頭顱上是精緻到沒有人氣的五官,有張讓人感覺像屍體的青白嘴唇。
嘴唇微動,如同臨死前窸窸窣窣的囈語,灰白的色調讓他更顯恐怖。
許隨連續三遍的問話讓人膽寒,他語氣毫無起伏,停留在一條直線上,仿若神經質的碎碎念。
得不到妻子的回應,就會一直重複這一句。
「老婆,你要去哪兒?」
沈燁四肢僵硬,他坐在原地無法動彈,好像被施了禁言法術,啞口無言地看著許隨。
見妻子沒有像往常那樣過來哄他,反而呆坐在角落裡冷漠以對,許隨語氣逐漸焦急,字句惶恐又尖利。
疑惑變成質問,連珠似的蹦噠出來。
「老婆,你要去哪兒?」
「你要去哪兒?告訴我你要去哪兒啊?!」
「你說呀!你剛才出去見誰了?他跟你說了什麼?!你為什麼要收拾背包?你是要走嗎?」
「你要去哪兒?你要離開我對不對?他媽的,你這個下三濫的賤貨!你出去找男人了?!你試過別人就嫌棄我,覺得我力氣小身體弱不能讓你盡興,你不想要我了!」
越說越激動,許隨掀開被子向他掙扎過來,空間狹小,他修長的四肢伸展不開,只能以扭曲的姿勢爬過來。
仿佛被打斷骨頭也要拖著斷腿爬向他的女鬼,一雙血紅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沈燁。
這場面恐怖到讓人頭皮發麻。
星星嚇得san值狂掉,躲在角落瑟瑟發抖。
沈燁的懷裡爬進了一具冰涼柔軟的「屍體」,緊緊圈住了他的四肢。
許隨縮在他的懷抱,猩紅的眼珠顫動,啪嗒啪嗒往下掉著眼淚,蒼白的臉上淚痕遍布,看著可憐極了。
「老婆,你為什麼要收拾東西?」
許隨細長的指節攥緊了他的領口,在妻子的懷裡,他安全感攀升,語氣又恢復了一開始的那樣。
毫無起伏,神經質的碎碎念。
「你剛才出去和別人見面了對不對?別人說的都是錯的,他們都在騙你,只有我是對的,你別聽他們的鬼話連篇,我最愛最愛的就是你了。」
「你別收拾東西,你別離開我,你是不是被嚇跑了?不想要我了?你見了蘇寒景?你知道他是誰?你告訴我他是誰,來自哪裡,剩下的你就別管了好不好?」
「你在我身邊快快樂樂,像白天那樣化妝打扮,醜醜的也沒關係,我已經很幸福了。」
「這一切都讓我來解決,你安心治病就好了。」
沈燁眨了眨眼,把淚壓回去。
他發覺一件事,病的不是自己,是懷裡的老公。
「為什麼……」
許隨的聲音突然哽咽,蜷在一起,崩潰抱住他,像個孩子一樣號啕大哭。
「為什麼在我每一次感到幸福的時候,就會被打碎,被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