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被接住的那一刻,孟芙清本能抬手環住顧衍脖頸,鼻尖撞上男人硬實的胸膛,整個人被清淺的竹青氣息裹住。
當真是顧衍。
還好有他在,不然今晚不知要傷多少人。
孟芙清貝齒緊咬著下唇,回過神來抬眼四顧,只見不少人倒地受傷,方才牽馬的兩名馬夫摔在地上,動彈不得。
她清澈的眸底不由浮起濃重的後怕與慶幸。
顧衍餘光微垂,恰好落在孟芙清輕咬唇瓣的模樣上。
那般柔軟粉嫩的唇,被她細細咬著,看得人心頭莫名發燥。
方才她懸在狂奔花車上搖搖欲墜的一幕在眼前晃過,扣在她腰上的掌心不自覺收緊幾分。
心裡翻湧的情緒混雜著惱怒,壓都壓不住。
他強行移開視線,神色瞬間凜冽寒涼。
嗓音低沉淬著冷意,帶著幾分壓不住的慍怒。
「知道怕了,也懂得自責了?沒人讓你參加選佛女,你往日行事不是素來謹慎穩妥嗎?今日這般張揚高調,到底是做給誰看?
如果不是兩匹馬已經穩住,我不可能會來接你!」
他們如今手握權勢富貴,根基全仰仗百姓,救一人,與救眾人相較,顧衍向來只會選擇保全多數人。
權衡利弊擇輕處之,本就是他一貫的行事準則。
他對孟芙清這副身子存著占有之心,此番來到東源鎮,他心裡確實已經默認,不會對她徹底坐視不理。
可孟芙清,還沒重要到能叫他徹底失了理智的地步。
這具軀體他想要是真,可若是無法再得到,可能會有遺憾,但也不是非得不可。
現在不也是,還沒有得到。
顧衍眸色一暗,扣住孟芙清腰的指腹緊了緊。
孟芙清纖瘦的身形下意識縮了縮,長長的睫毛不住輕抖,參加佛女一事本就非她所願,是顧衍誤會了她。
可事情擺在眼前,她確實入了選,再多辯解,反倒像是狡辯。
她心裡清楚,顧衍方才那句不會第一時間來救她,原也合情合理。
她又不是他真正的妹妹,不過是個他素來厭棄,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
道理她都懂,心口卻還是一陣發澀。
想來是自己奢求太多,太過不知好歹。
孟芙清垂著眼,長長的睫毛掩住眼底那點委屈,模樣通透得讓人心疼,聲音輕得近乎氣音:「世子教訓的是,不會再有下次。」
「嗯。」
顧衍應了聲。
這時長風、長樾查看完傷員,維持好秩序走了過來。
陸瀾滄把兩匹馬交給負責觀音遊街的衙役。
江冠禮也走了過來。
顧衍神色冷淡,鬆開手,將孟芙清放到地上。
孟芙清腳下一虛,身子搖晃,一時沒能站穩。
顧衍手指一動,正要回身去扶,江冠禮動作更快,已經走到孟芙清身側。
他雙手穩穩扶住她的胳膊,讓她輕靠在自己身上,微微側頭,語聲關切:「孟姑娘,哪裡傷著了?」
顧衍懸在半空的手,默地頓住,看不出任何痕跡地攏了攏微皺的袖口,手自然地負在了身後。
孟芙清輕輕搖了搖頭,腰側鈍痛陣陣發麻,身體本能地往江冠禮身側輕靠一瞬,借著力道穩住虛軟的身形。
稍緩過那陣眩暈,她立刻站直身子,聲音清亮卻帶著一絲隱忍的微顫:「我沒事,先去看看傷者。」
眼下周遭遍地傷者,四下無醫者,她如何能坐視旁觀。
「父親,好疼!」
「娘,我好怕……」
孩童啼哭、百姓痛呼、人群慌亂的嘈雜聲層層交織,紛亂刺耳,壓得人胸口發悶。
長樾快步上前沉聲稟報:「爺,傷者眾多,其中一人被馬踢中胸腹,已經殞命。」
一語落下,氣氛驟然沉冷。
顧衍的目光徹底從孟芙清身上收回,再無半牽扯、波瀾。
人命在前,死傷既定,他身居官位,身負職守,這時豈能只顧私慾。
顧衍神色沉沉,盡數心神盡數落在眼前的亂象殘局裡。
他眉頭緊緊皺起,周遭已經有人聽信鬼神說辭,對著孟芙清指指點點、
「往年觀音遊街,從來沒有驚馬禍事,定是今日選的佛女不祥,觸怒菩薩,才降下這般災罰!」
顧衍眉頭擰得更緊,他心思敏銳,慣於往陰謀處思量,只冷冷掃過那群惶惶不安的百姓,沉聲道:
「我不信鬼神,好端端的馬驟然發狂,多半是人為,長樾,去徹查此事。
長風,叫衙役聯絡鎮上醫館,把傷者抬過去救治。」
「是。」
長樾、長風躬身領命,迅速分頭行事。
這時負責觀音遊街的主事慌忙擠了過來。
他一眼便瞧出顧衍與陸瀾滄氣勢不凡,絕非常人,方才也親眼見是二人出手才穩住驚馬、壓住亂局,此刻面色慘白,匆匆拱手行禮。
顧衍不多廢話,直接亮出腰牌:「我是顧衍,禁軍統領。即刻安撫民眾、維持秩序,儘快將傷者送去醫治。」
「是,謹聽統領吩咐!」主事聽清身份,懸著的心稍稍落地,忙招手叫手下人手,配合長風轉運傷者。
另一邊,孟芙清卻被幾名僧人攔了下來。
主持本次行道儀軌的維那師父,僧袍沾了塵土,神色惶然,口中不住誦著佛號,快步走到顧衍與主事跟前,急聲開口。
「救苦救難的菩薩在上,統領,遊街萬萬不能中斷。
無論如何也要走完,若是半途停下,菩薩會降下責罰!」
顧衍不耐煩的抿緊了唇。
那主事看了維那師父一眼,也焦慮地跟著說道:「統領,的確不能停,這是老祖宗流傳下來的規矩,遊街一但開始不能停,否則會厄運。」
「正是,遊街萬萬不能停!我可不想一整年都遭霉運!佛女若還不重回花車,莫非是想叫所有人跟著一同受難,非要把大夥都害死才甘心嗎?」
維那師父話音剛落,周遭遊人的不安催促聲此起彼伏,如同滾沸的熱油,一旦炸開便再也壓不住。
一人帶頭起鬨,附和、催促的聲響層層疊疊湧上來。
一旦被扣上這災星的名頭,可比克夫的罪名,要沉重可怖得多。
孟芙清仿佛一下子跌回當年從蕭家脫身,幾乎蛻掉一層皮的那日,沿街路人指指點點,罵她蕩婦。
她垂落的手不自覺蜷起,指甲深深掐進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