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燭火搖曳，光影落在二人身上，將孟芙清與江冠禮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孟芙清望著一旁肅立、氣質冷冽的程飛與程揚，心底非但沒有生出半點安全感，不安反倒愈發濃重。
江冠禮見她神色謹慎，瞧出幾分異樣，開口問道：「孟姑娘，我看你心神不寧，可是顧世子同你說了什麼？」
孟芙清沒有隱瞞。
這次誰也沒有帶貼身婢女，一共只帶的四名護衛，還全都跟顧翼他們走了。
眼下，她只能信任江冠禮。
她輕輕扯了扯衣袖，低聲道：「世子說，周洵明已經來了，遊街結束後，讓我留在廟裡等候。」
聽見周洵明這個名字，江冠禮神色驟然繃緊，目光下意識警惕地四下掃視，立刻往孟芙清身側靠近了幾分。
他也幾乎立即就認定，周洵明湊巧在東源鎮，十有八九就是衝著孟芙清。
周洵明放話，要在一月之內得到孟芙清，這事在京中幾乎人盡皆知。
他看向孟芙清的眼神添了幾分憐惜，出聲安撫：「莫怕，有我陪著你。只要我還在，絕不會讓周洵明把你帶走，除非我死！」
以性命立誓，已是極重的承諾。
今夜江冠禮也確實半步不曾離開她身側。
孟芙清對他並無兒女情長，卻仍感受到一絲暖意。
來到上京之後，她得到的善意本就寥寥。
她輕輕舒了口氣，神色帶著幾分動容：「多謝。」
江冠禮微微點頭。
此時北面的佛女已經遊街歸來，原本靜寂冷清的觀音廟，再次恢復了人聲熱鬧。
不多時，佛女換完衣物便盡數離去，可面側的顧婉嘉一行人依舊遲遲未歸。
就在這安靜的等候里，心緒微沉的江冠禮，心底漸漸生出一縷疑惑。
周洵明既然是衝著孟芙清而來，那他又是從何處得知孟芙清今夜會來東源鎮？
最先提議要來東源鎮的人，嫌疑便最大。
江冠禮幾乎一瞬，心底便蹦出一個名字。
想起顧婉嘉近來性情大變，江冠禮心口越發堵得難受，滿是失望與心痛。
顧婉嘉怎麼能自甘墮落，同周洵明這種人牽扯在一起。
孟芙清靜靜立著。
江冠禮能想到的疑點，她早已經想到。
那時她就恍然，當初顧婉嘉一提要來東源鎮，她心底那股不安從何而來。
只是顧婉嘉是否清楚，周洵明本就是衝著她來的？
顧婉嘉私下和周洵明，又牽扯到了哪一步。
若是姨母知曉此事，定然更加難過。
滿心寄予希望之人，到頭來換來失望，滋味最是難熬。
北面佛女換好衣物離去，顧婉嘉一行人卻仍未歸來。
顧婉嘉回來了，隨行人群漸漸散開，著手收拾物件歸位。
顧婉嘉提著裙裾從花車上下來，臉上還帶著遊街過後的興奮。
她的目光只在江冠禮身上稍作停留，便落向孟芙清，歡喜得如同一隻無憂無慮的鳥兒：「孟芙清，這遊街可有意思了，所有人都在看我。」
孟芙清掃了眼顧婉嘉身側空空蕩蕩，斂著眉眼輕聲問道：「二少爺、三少爺還有容姐兒他們，怎麼沒和你一起？」
顧婉嘉回頭望了一眼身後，轉過身來，神色坦蕩，不似作假。
「我不知道呀。早些時候我就發現他們不見了，方才遊街出了火情，想來是那時候人群慌亂被衝散了。我們換完衣服，就去找他們。」
說罷，她便抬腳朝著淨室的方向走去。
江冠禮這會卻沒有再避嫌，自顧婉嘉回來，他沉沉的目光便死死鎖在她身上，一刻未曾移開。
就在顧婉嘉抬步跨過門檻的瞬間，他不知是氣她不自愛惜、糊塗放縱，還是氣她暗中招惹禍端。
終於壓不住心底積鬱的失望，驟然上前，一把攥緊了顧婉嘉的手腕。
素來斯文溫雅的面容徹底褪去克制，眉眼覆滿冷厲與痛心。
「顧婉嘉！事到如今，你怎麼還能裝出這副無辜天真的模樣？
你說換完衣服去找二少爺他們，到底是尋人，還是去找周洵明？
周洵明是什麼品性為人，你心裡當真不清楚？你怎麼敢貿然招惹這種人！」
手腕被攥得生疼，顧婉嘉驟然被驚住，怔愣一瞬，長長的眼睫慌亂顫動。
下一刻，她骨子裡的嬌縱蠻橫徹底爆發，用力掙扎著想要甩開江冠禮的手，眼底盛滿委屈，語氣更是寸步不讓。
「江冠禮，我要招惹誰，與你何干？我們本就毫無瓜葛！再說，你哪隻眼睛看見周洵明在這裡了？」
遊街讓她心情前所未有愉快，之前滋生的滿心不甘，此刻早已平復大半。
她之前也已經四處尋過，根本沒有見到周洵明的身影，心裡就單方面取消了和周洵明的約定。
孟芙清看著盛怒失態的江冠禮，輕嘆了口氣。
沒想到此刻緊要關頭，他竟這般沉不住氣。
顧翼一行人還沒有回來，如果徹底激怒顧婉嘉，讓她一時衝動鬧出變故，只會徒增麻煩。
她當即上前，伸手隔開二人：「行了，先去換衣服，有什麼事晚些再說。」
顧婉嘉正在氣頭上，心緒躁亂，抬手狠狠一甩，力道猝不及防，孟芙清身形不穩，直直踉蹌跌坐下去。
江冠禮心頭一緊，快步上前伸手去扶，堪堪將人攬進懷裡。
四目猝然相對，兩人皆是一僵，院中氣氛瞬間凝滯，安靜得仿佛只剩搖曳燭火的輕響。
顧婉嘉望著像是抱在一起的兩人，轉頭衝進了淨室。
等顧婉嘉換衣服出來時，她沒有和孟芙清、江冠禮打招呼，直接往西側方向走。
「你又要鬧什麼？」
江冠禮三兩步追上前。
顧婉嘉眼眶通紅，那張嬌縱的臉上浮起冷笑，斜睨著江冠禮：「與你無關。既然你認定我是來和周洵明私會，那便當我去找他好了。」
江冠禮語氣帶著幾分嘲諷：「你以為周洵明是衝著你來的？他的目標是孟姑娘。清醒一點！」
這下一句話徹底刺穿了顧婉嘉僅剩的自尊心。
她猛地轉頭，目光銳利又狼狽地死死盯住孟芙清，眼眶泛紅，聲音發顫又帶著執拗的不甘：「他說的，可是真的？」
孟芙清深吸一口氣，眼見江冠禮一遇上顧婉嘉便失了分寸。
她上前一步，輕輕替顧婉嘉攏了攏衣襟，輕聲開口：「未必如此。可周洵明不是好人，無論如何都需要多防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