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還未開口,陸瀾滄便朗聲笑了出來:「瞧你這糾結的模樣,你家孟姑姑只邀了你,沒邀你義父嗎?」
墨祁瀿依舊摳著手指,小臉繃得極緊,像是陸瀾滄這個話題確實讓他為難了,糾結了許久,還是克服了困難看向顧衍。
「義父,您想去嗎?您若是想去,可以同孩兒一道過去,孟姑姑應該不會介意。」
顧衍方才才吩咐長風、長樾不要再提孟芙清,偏偏眾人好似都同他作對,三番兩次將這人提起,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尤其墨祁瀿問出這句帶著天真的話後,陸瀾滄更是用戲謔的目光打量著他。
看得他心底煩悶,仿佛只要言語神色稍有不對,便會泄露出他其實想去那暖居宴。
墨祁瀿的神色變化,也像是他能去孟芙清的暖居宴,是借了他的光。
顧衍強壓下想要用力閉眼的衝動,下頜的線條繃得分毫未變,對墨祁瀿道:「義父不想去。你想去便去,只是不許玩得太晚。」
墨祁瀿一聽顧衍不去,就重重鬆了口氣,好像這樣就終於不用向孟芙清交代了,也像是終於能甩開顧衍這個累贅。
他根本也不在乎顧衍能不能去,知道自己能去,小傢伙眼睛就一亮,立即點頭答應:「孩兒知道了。」
說罷,壓不住心底的歡喜,拉著言信,一併帶上大丫,還有大花、二花、小花,就要動身。
陸瀾滄見狀開口問:「瀿哥兒,怎麼還帶大丫他們去?」
墨祁瀿嚴謹地點了點頭:「孟姑姑喜歡它們。」
說完就走了。陸瀾滄雙手撐著椅沿,斜睨顧衍:「哦,孟姑姑邀了瀿哥兒,喜歡這些小貓貓,唯獨不待見咱們世子大人啊。」
顧衍臉色沉得像鍋底。他本已下定決心不再理會孟芙清,任憑陸瀾滄這般貼臉撩撥,也不接話,只自顧重新翻開書卷,靜心讀了起來。
陸瀾滄見他這般,覺得無趣,心裡又惦記孟宅那邊的熱鬧,起身道:「世子大人,你便自己慢慢看書吧。我去孟姑娘那兒湊個熱鬧,替她暖居。」
說罷隨手解下腰間玉佩,扔給身側長隨:「拿著,待會兒將這個送給孟姑娘,當作暖居的賀禮。」
陸瀾滄說罷就走了,隨著他的離開,本就沉寂的宅子越加的寂靜。
顧衍卻是難得的靜不下心,翻了幾頁書,便再也看不進去,起身在宅子裡踱著。
路過院門時,聽見兩個僕人閒談,說折柳斜巷好幾戶鄰里,都備了物件往孟宅去,送暖居賀禮。
待到日暮天黑,孟宅那邊漸漸響起喧鬧人聲。
這般一對比,墨宅倒像是被周遭鄰里孤立放逐了一般。
顧衍重新坐回葡萄架下,長風不住轉頭望向孟宅那邊。
顧衍一個凌利的眼神掃過去,長風立即就收回了目光,知錯地垂下腦袋。
顧衍倒是不責罰,只是冷酷殺伐果斷的聲音傳了過來:「去把那架鳳尾琴取來。」
夜幕剛降,葡萄架下,三足銅爐青煙裊裊,冷香漫開。
玄衣男子端坐其間,寬大衣袍靜靜垂落,鋪覆在微涼的青石板上,交領嚴絲合縫系至頸間,一絲不苟。
墨色發尾輕垂肩頭,竹節般清瘦修長的指尖落於弦上,初時只是低低細響,片刻之後,琴聲漸沉,一聲疊一聲,音量緩緩抬升。
隨著琴聲流轉,顧衍心底翻湧繁雜的煩悶心緒,竟一點點沉澱平復下來。
不過隔著幾座宅門,再看兩處宅院的布局方位,孟宅與墨宅實則相距不遠。
待在墨宅院中,恰好能聽清那悠揚琴聲。
鄰居們只登門送禮,並未留下赴宴,孟芙清便吩咐漫兒與藥鋪夥計元寶,一一備好回禮。
留下來用飯的是趙氏、顧婉嘉、江冠禮,還有元大夫,外加瀿哥兒,以及過來湊熱鬧的陸瀾滄。
只簡單備下兩桌宴席,下人一桌,主子一桌,原本沒打算分男女席。
誰料陸瀾滄也跟著來了,若是自家人同席本無妨礙,這下反倒多了層顧慮。
江冠禮雖曾與孟芙清相看,可他很快便要和顧婉嘉定親,往後便是表妹夫,也算自家人。
那日從承陽侯府回去,江冠禮已然想通透。
他終究做不到斷情絕愛,放不下顧婉嘉。
當初本就不該為挑選合適的主母,應下與孟芙清相看。
既然已然虧欠孟芙清,決意要同顧婉嘉相守,便該好好待她,坦坦蕩蕩,不再與孟芙清有半分牽扯。
宴席方才開席,他便起身,鄭重朝孟芙清躬身一禮:「孟姑娘,請再受我一歉。當初是我優柔寡斷,給你添了困擾。
往後在京中,你若有難處儘管開口。你是顧四姑娘的表姐,往後便是我的表姐。」
此話一出,四下頓時一靜。
誰也沒料到,這場暖居小宴之上,江冠禮竟會舊事重提。
眾人目光都悄悄落在孟芙清身上,唯恐這番話擾了她心緒。
顧婉嘉心裡埋怨,下意識抬腳想去踩江冠禮,可腳剛伸出去,又生生收了回來。
他倆婚事雖已定下來,可彼此之間那層隔閡彆扭仍未消去。
先前二人攤開說開時,江冠禮明明白白告訴她,心裡尚有她,只是過往她一次次任性行事,讓他難再全然信任。
他眼下尚且無法毫無芥蒂地接納她,但願意試著慢慢消弭這份隔閡。
彼時顧婉嘉雙眼哭得通紅,強撐著倔強,卻也不得不正視自己的過錯,低聲道:「我會改,往後再不任性,學著做一個妥當的妻子。」
江冠禮並未全然信她,只淡淡應了一句:「看你表現。」
她遲疑著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他指尖微動,徑直拂開了她的手。
這般情形下,此刻再去責怪,自然不好抬腳碰他。
顧婉嘉收回腳,端端正正靜靜坐好,指尖不自覺反覆摳著另一隻手的指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