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婉嘉就站在門口,豎著耳朵聽著眾人的議論。
她一心想著補償孟芙清,今日過來除了道賀,也想為醫館、為孟芙清盡一份力。
顧婉嘉此刻眸色一動,微微抬高下巴,雙手負在身後,帶著幾分矜嬌開口:「這位女大夫自是有些來頭。
她乃是南陽郡醫藥世家孟家的大姑娘,也是我承陽侯府三姑娘顧婉嘉的表姐。
先前住在侯府時,她暫代府醫,為府中不少人診過病。就連我祖母夜裡失眠,也是她開的方子,你們說她厲害不厲害?」
話音落下,周遭百姓的議論聲又熱鬧幾分。
有人恍然點頭,原本心存疑慮的人,神色也鬆快不少。
可剛起了幾分念想,細一回想,倒叫有些人記起這位承陽侯府遠房表親的根底。
當即有人不屑地輕嗤出聲。
「說到底,不就是那個一女侍全家,和周公子牽扯不清的俏寡婦麼。這寡婦開的醫館,我是萬萬不敢去瞧病的,怕沾了一身穢氣。
諸位,你們敢叫自家夫君上門求醫?就不怕這寡婦起了心思,把你們當家的勾走?」
此言一出,周遭驟然一靜。原本正要抬腳入館的病患,腳步猛地頓住,又生生退了回來。
顧婉嘉臉色瞬間煞白,萬萬沒料到有人這般當眾折她顏面。
就連醫館裡,坐診台前的孟芙清面色也微微一變,此時正伸手讓她診脈的婦人,猛地將手抽了回去。
孟芙清一怔,抬眼望去。
那婦人對上孟芙清清凌凌的眼,才恍然察覺方才舉動太過失態,神色侷促,結結巴巴地辯解:「我不是故意的……我、我……」
孟芙清心中透亮,哪裡看不明白,這婦人是聽信了外頭閒話,不願再讓她診治。求醫本就貴在兩相情願,若是心底存了猜忌不信任,再好的藥方也難以起效。
她自問行事坦蕩,一身清白,旁人無端潑來的污言穢語,犯不上讓她自慚難堪。
長睫輕輕顫了顫,薔薇色唇瓣勾起一抹沉靜端莊的淺笑,聲音清和從容:「這位夫人,若是不願再診,只管離去便是,不必為難。」
那婦人騰地站起身,紅著臉朝孟芙清點了下頭,頭也不回地出了醫館。
原本排在那婦人後面的病人見此,也扭頭離去。
眾人都看向孟芙清。
孟芙清神色坦蕩,好似全然沒留意這些變故,自顧整理診案。
指尖捏著脈枕的邊角,微微收緊,心底漫開一點淡淡的澀,像含了口未熟的苦梅。
只是這份失落若是流露出來,只會讓本就不看好她的人更加輕視。
今日是醫館開業第一天,她身為東家,若是失了底氣,底下的人只會越發氣餒。
趙氏望著孟芙清這般模樣,心中更添幾分憐惜。
墨祁瀿坐在一旁,攥緊小拳頭,想要幫孟芙清,卻苦於年紀太小,使不上半點力氣。
顧婉容安靜立在一旁,望著樓下這番模樣,心底反倒生出幾分痛快。
一個連自己都比不上的女人,憑什麼來指點、教訓她。
如今落到這般境地,都是孟芙清活該。誰叫她這般盲目自信,女子本就該安安分分嫁人,除此之外,全是瞎折騰。
——
醫館對麵茶樓,二樓臨窗包廂內。
扶陽郡主與顧婉芊憑窗對飲,靜靜瞧著樓下光景。
珠簾輕垂,窗外海棠開得正盛,孟芙清此刻的窘迫,反倒為這場雅飲添了幾分樂子。
輕抿一口,茉莉花茶的香氣在唇齒間散開,顧婉芊輕搖團扇,手撐著腮,不屑地搖了搖頭。
「當真是丟人現眼,虧得她上躥下跳這麼久,還要借我們侯府的名頭,真真是把臉丟盡了。」
扶陽郡主並未評判顧婉芊這話妥當與否,只用團扇輕點了點她的額頭,嬌笑著道:「芊妹妹你這張嘴,可不能讓你大兄聽了去。」
顧婉芊信賴地朝扶陽郡主歪了歪頭,討好笑道:「我才不會傻到讓大兄聽見,這話我只說給我未來嫂子聽。」
顧衍私下已經明說不娶她,這件事扶陽郡主沒有告訴任何人。
她打定主意一定要讓顧衍娶自己,故而依舊在人前營造出一副她與顧衍婚事板上釘釘的篤定假象。
扶陽郡主裝出一副拿顧婉芊沒辦法的寵溺模樣,拈了塊酥糕餵進她嘴裡,收回手時,眼底掠過一絲異樣。
方才那些揭孟芙清短處的人,本就是她安排的。
倒不是要把孟芙清往死里逼,不過是存心噁心她一把,添些亂子,瞧場熱鬧罷了。
扶陽郡主也伸手撐著腮,心底暗自得意。
她不過略施手段,便叫孟芙清難以招架。
螻蟻怎配與皓月相爭,生得再美,也是枉然。
原本還有些熱鬧的醫館,像是陡然蒙上了一層灰,附近原本還在張望的醫館同行,都偷偷鬆了口氣。
皇宮莊嚴肅穆,御書房內,方才皇上震怒的聲浪漸漸斂去,歸於沉寂。
顧衍一身禁軍首衛甲冑,立在御書房門前階下,脊背挺得筆直,沉斂的目光望向前方,一身冷硬氣度靜靜鋪開。
厚重金碧的殿內傳來動靜,腳步聲由遠及近,拖沓而沉重,仿佛人剛生生蛻去幾層皮一般。
顧衍微微側頭,便見周洵明之父周尚書一身緋色官袍,從殿內走了出來。
他只淡淡掃了一眼,隨即收回目光,可周尚書卻在他身側停住了腳步。
周洵明被五皇子攥住罪狀,連日死咬不放,長瑤公主也堵著他痛罵,聲言要請皇上做主。
皇上罰去他半年俸祿,撤了他戶部督辦漕運的差事,勒令歸家反省一月。
這已是二皇子竭力求情保下的結果。
周尚書藏著暗恨的聲音沉沉傳來:「顧世子當真好手段,為一個不清白的女子,如此和老夫作對,當真值嗎?」
顧顧衍目光依舊平視前方,並沒有轉頭看他,語調淡得近乎涼薄:「請問周尚書,何謂清白,何謂不清白,你可有親眼瞧見,人證物證俱在?
食君之祿,當擔天下百姓之責。
尚書大人可不能做那無眼無耳的盲瞎之人,否則還是趁早向聖上請辭歸家的好。」
周尚書氣得鼻子倒仰,冷哼一聲,陽陰道:「顧世子當真是好一張利嘴。這般本事,當初倒不該棄文從武,該去做那巧舌雀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