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硯潮聽到孟芙清的回應,再也不複方才的冷靜,身形猛向前沖了幾步,欣喜若狂又多了幾分先前沒有的鮮活。
「阿姐,真的是你!方才我還以為是自己眼花看錯了。
你不是身在承陽侯府嗎?怎麼會在這裡?是不是侯府的人欺負你了?」
孟硯潮目光緊緊鎖在孟芙清身上,接連追問,話語又急又密。
積攢了許久的牽掛與疑慮翻湧心頭,他有滿肚子的話想問她。
孟芙清望著弟弟澄澈清明、依舊滿心依賴自己的眼眸,心底泛起一陣暖意。
這一刻,她恍然發覺,世事浮沉,很多東西早已悄然改變,可那份血脈相連的親昵與牽絆,卻一如從前,從未更改。
她唇角剛浮起一抹淺笑意,正要開口應答,一旁被擠到邊上的柳沅沅立刻上前,一把拽住孟硯潮便往巷子深處拉。
「夫君,你在做什麼?怎麼能和她這般親近!若是旁人知道你們是姐弟,你還要不要名聲?難道之前受人非議,還沒受夠嗎?」
柳沅沅急聲說道:「她就是特意跟著你,想要害你,你怎麼就看不明白!」
孟硯潮神色痛苦,側頭無奈地望著妻子:「阿姐是我的嫡親姐姐,豈會害我?」
「她本人或許不會害你,可她做下的那些腌臢事會拖累你!若是被同窗同僚看見你和她私相往來,你要如何辯解?這定會徹底耽誤你的科考前程!」
柳沅沅急切反駁,語氣滿是焦灼與不甘。
「耽誤便耽誤了。」孟硯潮驟然甩開她的手,力道猝不及防。
他一時失了分寸,柳沅沅重心不穩,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孟硯潮與孟芙清同時一怔。
柳沅沅坐在地上,瞬間紅了眼眶,滿心委屈湧上心頭,聲音帶著哽咽:「孟硯潮,你竟然為了她推我、對我動手。」
「我……我沒有。」孟硯潮怔怔看著自己的手掌,滿心錯愕與無措。
弟弟是她一母同胞的親弟,沅沅也是她看著長大。
柳沅沅今日的偏執與蠻橫,委實讓她心底寒涼失望。
可那個沒能留住的孩子,是她這輩子欠沅沅的債,無可辯駁,也無從償還。
她從不願姐弟、夫妻鬧到這般難堪境地。
孟芙清輕吐一口氣,上前抬手扶了一把柳沅沅,語氣平淡無波,不帶半分軟憫,只淡淡開口:「起來吧。」
「不用你假好心。」
柳沅沅厲聲冷哼,順勢猛地抬手推向孟芙清。
指尖尖利,狠狠擦過她的臉頰。
孟芙清早有防備,下意識偏頭躲閃,堪堪避開顏面,可耳側依舊被劃破一道細小的血痕,細細一縷紅痕,在月色下格外刺眼。
孟硯潮從未料到,自己的妻子竟會對他的嫡親姐姐動手。
他怔怔看著柳沅沅失態猙獰的模樣,長久以來隱忍克制、層層積攢的失望與怨氣,在此刻徹底崩塌。
他雙肩微微顫抖,眼底盛滿徹骨的失望與寒心,死死盯著柳沅沅:「柳沅沅,你這般蠻橫無理,形同潑婦!我要休了你!」
其實真的對孟芙清動了手的瞬間,柳沅沅心底已然生出幾分悔意。
她指尖微微發顫,本想軟下語氣挽回局面、緩和與孟硯潮的關係。
可當「休了你」三個字入耳,她瞬間被怒火沖昏頭腦,眼眶通紅,半點不肯服軟。
「孟硯潮,你有本事就休!你若是敢休我,我立刻就去死!」
話音落下,她狠狠一跺腳,攥緊裙擺,扭頭衝進了暮色昏黃的巷弄之中。
說到底是朝夕相伴的結髮妻子,情分尚在,孟硯潮下意識抬腳便想去追。
可餘光瞥見耳側帶傷、無辜受牽連的阿姐,他腳步一頓,猛地回過頭,滿心愧疚與兩難。
孟芙清斂去眼底細碎的澀意,故作無事,唇角依舊噙著淺淡笑意,語氣平和淡然:「快去追她吧。
這裡夜深巷僻,她一個人不安全,別出了事。
我不用你掛念,我在承陽侯府一切安好,往後不必再來尋我。」
孟硯潮緊緊抿住薄唇,用力搖頭:「阿姐,我一定會去尋你。」
他不能放下妻子,亦不能放阿姐,他只是一個無奈的普通人。
話音落罷,他不再遲疑,大步轉身追入了幽深巷中。
兩人身影盡數離去,周遭瞬間空寂下來。
孟芙清望著暮色沉沉的巷口,方才強忍的濕意再度湧上眼底。
她用力眨了眨眼,拼命想將淚水逼回去。
可終究沒能克制,淚珠一顆接一顆滾落。
回想方才弟弟與弟媳因她爭執的一幕幕,她只覺得身心俱疲,心底也不由得生出幾分茫然與自我懷疑。
難道當真是她命數不濟、八字不好?不然為何所有事,到頭來盡數一團糟。
周遭靜得只剩下夜風掠過槐樹的聲響,她本想趁著四下無人,容自己片刻沉溺在這翻湧的酸澀里。
「這是……哭了?」
一道帶著無奈與憐惜的嗓音驟然從身後響起。
孟芙清渾身一怔,猛地回頭,撞入陸瀾滄高大的身影里,一縷似薔薇花蜜般的清甜幽香瞬間縈繞鼻尖。
他那雙魅惑動人的桃花眼微微蹙著,望向她的目光里,藏著幾分不忍。
孟芙清身形驟然一僵,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她不知陸瀾滄在此旁觀了多久,只能連忙斂眉垂首,恭敬行禮:「陸小侯爺。」
黃昏光影之下,女子盤起的髮髻微亂,幾縷碎發垂在臉頰兩側。
瑩白如玉的面頰上,一道血痕斜斜划過,好似一塊上好美玉添了瑕疵。
她肩背繃得緊緊的,竭力掩藏此刻的狼狽模樣,瞧著著實惹人憐惜。
孟芙清瞥見他的動作,心頭驟然一慌,下意識側頭躲閃。
這一偏,沒能完全避開,他微涼的指腹便輕輕擦過她耳側那道新鮮的血痕。
兩人距離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慵懶:「噓……別動,還在流血。」
耳側那一點微涼觸感像是細小的火,順著皮膚漫開,孟芙清下意識往後退,目光剛抬,便看見顧衍立在十餘步開外。
他一身冷肅氣場,靜靜站在原地。
驟然對上他的視線,猶如一桶冷水當頭澆下,她渾身止不住地發寒。
想到顧衍素來對她抱有偏見,她當下竟生出一種被人抓個正著的心虛。
她越發慌亂地向後退去,人一慌便容易失了分寸,杏色繡花鞋踩上一顆碎石,身子猛地向一側歪倒。
陸瀾滄不假思索伸手,寬大的手掌穩穩攬住她盈盈一握的細腰。
「怎麼這般慌亂,我又不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