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孟芙清一行人收拾妥當,進了醫館。
四周再無旁人,柳沅沅攥緊手中錦帕,深吸一口氣,抬步徑直朝醫館走去。
「抱歉,已經打烊了,要看診還請明日再來。」
漫兒正低頭收拾桌椅,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地開口。
話音落下,沒有回應,腳步聲卻依舊往內走來,一道身影被燭光拉得悠長。
孟芙清正低頭整理脈案,同元大夫商議幾位特殊病患的病情,聽見動靜抬眼望去,恰好看見柳沅沅面色陰翳,立在醫館門前的貨架旁,直直盯著她。
她握著毛筆的指尖驟然收緊,泛出青白。
漫兒想起柳沅沅先前命人毫不留情把粽子扔出來的狠厲模樣,當即停下手裡的活,快步走到孟芙清身前,戒備地看向柳沅沅。
「談談。」柳沅沅全然無視漫兒,目光直直鎖在孟芙清身上。
孟芙清側首跟元大夫低聲叮囑幾句,說病患的病情改日再議,讓眾人先行下值歇息。
說完便站起身,她柔聲對柳沅沅道:「我們去後院尋個地方聊聊?」
柳沅沅瞥了眼後院方向,又掃過醫館裡的元大夫、元寶與小勇,轉頭乾脆往醫館外走去。
她才不願去後院,誰曉得孟芙清可曾同別的男子在那處待過。
孟芙清低頭看了看自己纖細素淨的手指,輕輕嘆了口氣,抬步跟了出去。
「姑娘。」漫兒神色憂慮,亦步亦趨地跟上。
「我沒事,你在醫館等著。」孟芙清扭頭看向漫兒,安撫又添著命令地說道。
柳沅沅徑直往前走著,全然不管孟芙清有沒有跟上,一直走到那棵老槐樹下才停下腳步。她率先轉過身,望向緩步跟來的大姑姐。
一身素衣,卻難掩傾城絕色。
其實起初,她並不討厭孟芙清。
孟芙清知書達理,對弟弟孟硯潮也十分疼愛,她想前自己嫁過去,婆家一定閒雜事少,自己也會因著孟硯潮得到孟芙清的關愛。
可孟芙清實在不爭氣,剋死夫君、被婆家狼狽攆出是實打實的事實。
這般名聲有損的女子重回娘家,必會拖累孟家清譽,連她娘家的兄弟姐妹,也要受人非議。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為了自己,也為了家族,她絕不能容許孟芙清回府。
可那時她心中並無恨意,不過是利益相爭。
直到失去腹中孩兒,便就此結下殺子之仇。
這般想著,孟芙清已然在她面前站定。
夜風卷著孟芙清單薄的衣袂,簌簌輕響,她攏了攏衣衫,瑩白的臉上扯出一抹不甚自然的笑,帶著幾分藏不住的無奈:「進京這些日子,還好嗎?」
「好,沒有你的日子,自然極好!」柳沅沅咬著牙,往日那張恬靜溫婉、小家碧玉的面龐驟然扭曲,惡狠狠盯著孟芙清。
「孟芙清,你為何不肯聽我的話,乾脆去死!為何還要出現在我眼前?你害死我的孩子還不夠,難不成還要害得相公入京之後,受人指指點點嗎。」
聽著這番話,孟芙清便清楚,柳沅沅並非前來敘舊。
不,自方才在醫館見到她的那一刻,她就明白柳沅沅是來找麻煩的,只是心底還存著一絲舊情,天真以為,往事已過去許久。
孟芙清神色黯然,無意同柳沅沅爭執,轉身朝醫館方向走去:「我從未想過打擾你和阿潮。沅娘,你太過激動了,我們改日再談。」
「你不許走!」柳沅沅沒料到她要離開,當即不甘地追上前,雙目陰沉,側身攔在孟芙清身前,非要討一個說法。
「你說無意打擾?裝得倒是像。那端午前兩日送到宅子門前的粽子是怎麼回事?那日你為何跟在馬車後面追趕?」
孟芙清一怔。
當即想起那日漫兒同元寶提著粽子出門,說是送去給元大夫,原來是送到了弟弟與弟媳的宅子那邊。
這丫頭竟打聽出了他們的住處。
而那日她追在馬車後面奔跑的模樣,竟也被弟媳看見了。
孟芙清心底難掩酸澀,肩膀不自覺微微垮下,可事情已然發生,無從抵賴:「往後不會再有了。」
即便孟芙清如此保證,柳沅沅也不願意就此揭過。
她寸步不讓地厲聲道:「不行,這個醫館不許開了,明天必須關門。」
這是孟芙清好不容易才開起來的醫館,無論如何她都不會關。她神色疲憊,低聲道:「我不能答應你,我還有別的事,先走了。」
「不行,你不答應,就別想走!」柳沅沅一把扯住孟芙清的袖子,「你明知道我們住在這裡,還故意把醫館開在這。當初選此地開館的時候,你就該料到會有今日的後果。」
「沅娘,你在做什麼?」就在這時,一道帶著困惑的男聲響起。
孟芙清與柳沅沅雙雙回頭,只見孟硯潮立在巷子邊。
他身著煙青色書生袍,頭戴方巾,身形挺拔。
那處沒有燈籠,只能借著天上一輪月色,他才勉強一眼看清柳沅沅。
「沅娘,早已過了晚飯時辰,我見你遲遲未歸,放心不下,便出來尋你。」
科考在即,妻子不願放他出門,每每他打算外出總要鬧上一場。
他怕妻子又心生不快,便主動開口解釋。
柳沅沅一看見孟硯潮,心頭頓時一虛,連忙鬆開扯著孟芙清衣袖的手,下意識側身想去擋住孟芙清,不想讓夫君看見。
可孟芙清身形比她高,哪裡遮得住。
孟硯潮目光一轉,已然望見那道身影,心底翻湧著思念與愧疚,輕聲喚道:「阿姐。」
聽見這聲熟悉的呼喚,孟芙清身子不由得一顫。
方才孟硯潮出現時,她本打算轉身離開。
她不願因為自己,攪得弟弟與弟媳失和。
可心底對親人本能的思念,在弟弟喚她的那一刻,讓她雙腳釘在了原地。
清澈的眼眸蒙上一層水汽,她靜靜打量著弟弟,見他身形愈發清瘦,氣質也沉穩了許多,唇瓣輕輕翕動,低聲應道:「阿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