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顧衍話音剛落,就見江冠禮帶著幾名家奴,推著兩輛板車迎面而來。
板車上各放著兩隻大木桶。
家丁上前搭手,先將抬下兩隻木桶,分置在簡易木桌兩側。
才剛安置妥當,約莫小半炷香功夫,元寶與漫兒便領著一群碼頭扛包的漢子走了過來。
走近了,元寶揚起手中銅鑼,用力一敲——鐺!
漫兒雙手攏在嘴邊做成喇叭狀,扯著嗓子高聲喊道:「平安醫館開業,東家心善,義診三日!頭一日施粥送肉包子咯!先到先得,送完為止,來晚了可就沒有咯!」
義診針對的本就是普通百姓與貧民,如今雖是太平盛世,眾人雖能吃飽飯,可免費的粥與肉包子依舊十分吸引人,畢竟能省一些是一些。
碼頭扛活的漢子掙的都是辛苦錢,此刻將近晚飯時分,漫兒這一聲吆喝,眾人聽聞有粥和肉包子,當即就來了不少人。
人氣都是聚起來的,這個道理孟芙清早年便聽祖父說過。
這群扛包漢子一聚攏,再加上漫兒高聲吆喝,很快引得街坊鄰里、過路行人留意,不少人都朝這邊望來。
孟芙清已經提前端坐在診台之後。
江冠禮帶著一眾家丁,幫忙分發粥與包子。
早得了孟芙清囑咐的顧婉嘉,擠到圍過來看熱鬧的人群前頭,瞥了一眼後方端坐的顧衍,便揚聲對著那些聽過孟芙清流言、本不願上前義診或是領粥的百姓說道
「大家聽好了!義診不收銀錢,試一試,不會上當,也不會吃虧。
承陽侯府顧世子親自在此坐鎮。
顧世子大家都聽說過吧?保家衛國,大敗敵軍,為人最是公正無私,有他在,諸位大可放心!
若是東家當真品行有虧,顧世子也不會在醫館開業之日趕來祝賀、在此看護醫館。
往後若是真出了什麼事端,大可去找顧世子。」
顧衍聽著顧婉嘉這番話,那張冷絕的面孔愈發沉黑。
可顧婉嘉那句出了事可找顧世子,卻給了眾人一顆定心丸。
圍在一旁心裡還有著幾分遲疑的百姓,此刻紛紛上前排隊領粥領包子。
便是身體並無病痛之人,也想排個隊求一份平安問診。
場面一下子熱鬧起來。
長樾望著眼前這驟然熱鬧起來的一幕,張了張嘴,幾番思忖過後,終究按捺不住心底不快,開口道:「爺,您本只是過來坐一坐,何時要替這醫館兜底到底了?
有事便來找您,您與孟姑娘的關係,何時這般好了?她這般做,未免太不要臉。」
長風悄悄瞥了一眼顧衍,這一回並未出言反駁長樾。
他心中也覺得孟芙清此事做得有些過火,竟是借虎之威,借得太過張揚。
孟芙清此診正在給一個孩童診脈,突然感覺後背一涼,但沒有回頭看,依舊背脊筆直。
漫兒站在孟芙清的身側,卻是不由感覺發虛,壓著聲音小聲道:「姑娘,那人在看著您,他會不直接動怒。」
顧婉嘉扯著喊完就捉著裙襬,跑到了孟芙清的另一側,朝她擠了擠眼,壓著聲音說:「別怕,大兄要是怪你,你就把責任推給我。」
孟芙清身子微頓,朝顧婉嘉淺淺一笑。
方才那番話,原是她提前囑咐顧婉嘉說的。
開業頭一日若是冷冷清清,不設法扭轉局面,往後只怕一日比一日艱難。
早知顧衍會來,她便大膽搏上一搏,安排下眼前這一切。
只是她並未叫顧婉嘉說出那句有事可尋顧世子,這話是顧婉嘉私自添上的。
可不得不承認,這番話收效極好。
現在下已經沒有退路,她必須立起來,只要作用能到醫館,顧衍若是秋後算帳,她便受著。
夕陽西下。
粥和肉包已經分完,義診的人卻是沒有減少,甚至後面元大夫也上陣了。
顧婉筠也如約了來了,許久未見,顧婉筠那厚重的頭簾竟是撩了起來,露出白皙飽滿的額頭。
那道猙獰的傷疤雖未完全消去,卻已淡得極淺,她順著這道淺疤,描了桃花樣式的花鈿。
她笑起來,不再是從前刻意擠出來的假笑,真切了許多,同沈爭渟一道自馬車上下來,並肩走近,眉眼間添了幾分嬌媚。
孟芙清起身迎上前去。
顧婉筠望著依舊柔婉明媚的孟芙清,眼中的妒意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幾分真切的感激:「清娘,恭喜。」
孟芙清淺淺應道:「多謝。」
「快瞧瞧我為你備下的賀禮!」顧婉筠與沈爭渟側身讓出位置,兩名家丁合力抬著牌匾走上前來。
顧婉嘉伸手一把扯下覆在匾上的紅綢,那塊題著「妙手回春」的黑漆木匾便展露在眾人眼前。
孟芙清呼吸一窒,心底湧上一股落地的安穩。
她不由自主走到牌匾跟前,凝神細看上面的字,喉頭微微發哽。
於一名醫者而言,金銀厚禮,都不及這樣一塊牌匾分量重。
尤其眼下正是她要打開局面、積攢名聲的時候。
這般看來,當初她沒有選擇記恨,送出祛痕藥膏這一步棋,終究是走對了。
「多謝!」孟芙清再次開口。
顧婉筠指尖輕輕碰了碰額心花鈿,整人像是烏雲撥開,自信了許多:「是我應該謝謝你,再用不久,我這疤就應該完全消了。」
顧婉筠來時,顧衍便已從椅上起身迎了上來。
他望著那色澤妍麗的花鈿,眸色亮了幾分。這道傷疤,原也是顧衍心底的一道陰影。
顧婉筠看著顧衍,眼底蓄起淚光,卻朝他淺淺一笑:「阿衍,往後你不必再有負擔了。」
「嗯。」顧衍淡淡應了一聲。
他素來不擅長當眾流露真情,感動也好,釋然也罷,皆不會輕易外露,這是自小父親對承陽侯府繼承人定下的規矩。
隨著顧婉筠送來牌匾,開業當日的盛況便到了頂點,平安醫館就此攢下了初步名氣。
這一切,都是孟芙清連日忍辱負重換來的。
扶陽郡主坐在茶樓之中,望著夕陽碎光落在孟芙清肩頭的模樣,只覺得那一幕格外刺眼。
顧婉芊心有不甘,開口道:「長姐怎的也向孟芙清示好,實在太沒有立場。」
「哪裡是沒有立場,是孟姑娘確實拔了你長姐心頭的一根刺,她對孟姑娘改觀,原是正常。」扶陽郡主看得通透,淡淡說道:「行了,天色不早,我們回去吧。」
這場戲看到此處,已然沒什麼看頭。
雖未見到顧衍與孟芙清糾纏不清,但孟芙清逆勢翻盤,也讓她失了興致。
扶陽郡主便帶著顧婉芊,從茶樓後門悄悄離去。
顧婉筠夫妻在醫館略坐片刻,便同顧衍、顧婉嘉一行人,一同前往酒樓用晚膳。
喧鬧漸漸散去,圍觀百姓陸續歸家。
天色漸黑,孟芙清也準備停了今日的義診。
晚風掠過街邊樹椏,投下斑駁暗影。
沒人留意,不遠處的樹影之下,柳沅沅一瞬不瞬地望著孟芙清。
上午她帶婢女出門採買,路過此處,聽見滿街詆毀孟芙清的流言。
那時耳邊那些刻薄議論,仿佛也落在她身上,渾身燥熱,如同烈火烹油。
親眼看著孟芙清憑一場義診逆轉局面,她心中沒有半分欣喜,只剩沉甸甸的戒備。
她只覺得,孟芙清將醫館開在這裡,就是衝著孟硯潮來的。
否則怎麼這麼巧,只隔著兩道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