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每日進宮當值都需要經過這條街，他無數次見到這間醫館，卻還是第一次踏入。
醫館以原木和青石鋪就，沒繁複雕飾，一進前廳，迎面是淺木牌匾，兩側排著齊整的藥櫃，一隻只木抽屜配小巧銅環，面上用墨筆寫著草藥名。
問診長案擺於正中，鋪素麻布，案頭置青石脈枕與青瓷瓶，瓶中斜插幾枝鮮蘭。
窗欞透光，窗下陶盆種著麥冬，淡蒼朮香隱隱漫開。
一道月白紗簾隔出內間，後院隱約可見竹匾，是晾曬藥材之處，處處簡素清雅。
顧衍目光淡淡掃過周遭，又落在孟芙清的身上。
孟芙清將顧衍引到靠窗的竹几旁，請他落座，案上陶壺備著金銀花甘草茶。
她纖細素白的手提起壺，往素青瓷盞里緩緩傾入茶湯，雙手捧著輕輕茶到顧衍面前。
「世子爺嘗嘗，是醫館裡常備的茶飲，清潤利咽，不帶濃苦藥味。」
顧衍視線在孟芙清圓潤的指尖停留了半息，淡漠地移開，沒有接茶，只矜驕高傲地道：「放著吧。」
說著，望向那空蕩的醫館門口，語氣帶著幾分刻薄。
「孟大夫，這醫館連鬼影子都沒瞧見一個，你覺得真有需要我來鎮場？」
這話譏諷意味是真的重了，顧婉嘉甚至拳頭硬了，如果此時說話的不是她大兄，她高低也要上去罵幾句。
孟芙清依舊清清淡淡地模樣，像是一點也沒有被傷倒。
她順從的將茶盞放在了桌面上，抬眼看著顧衍那張如皎潔寒月，不可深攀的臉，點頭說道：「自然是要的，一會還想要麻煩世子爺坐到醫館外頭去。」
顧衍一怔。
顧婉嘉便開口道：「表姐已經吩咐小勇叔在外支起青布涼傘，等會兒便把診台移到外頭去。」
長樾雙手環胸，撇著嘴說道：「沒人來便是沒人來，別說移到外面，就算搬到城門口去也沒用。」
「長樾！誰准你說這般喪氣話。」顧婉嘉雙手叉腰，頤指氣使地吩咐：「你即刻出去幫小勇叔支涼傘。」
長樾縱然得些看重，地位終究比不上顧婉嘉，他訕訕地偷眼瞟了瞟顧衍，見自家爺一言不發，只得耷拉著肩膀退出去。
長風瞧著面色不快的顧婉嘉，生怕火氣落到自己身上，連忙跟上長樾：「我也去搭把手。」
顧衍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那輕怠的神色一望便知，並不怎麼贊同孟芙清這般做法，卻還是慢悠悠起身。
孟芙清垂手立在顧衍身側。
她身量勻稱秀長，站在他跟前依舊矮了半個頭。
顧衍目光淡淡掃過她肩頸，心底無端掠過一念，若是相擁，她的下巴剛好能擱在他鎖骨處。
隨即，他那修長如竹的指尖猛地擦過手上翡翠扳指，望著外頭日光，清冷地道：「站著做什麼，還不搬椅子！」
清淺竹香縈繞鼻端，孟芙清微斂秀氣的眉，方才回過神，難得遲頓地「哦」了一聲，乖順側過身，彎腰去搬那張素麵榆木靠背椅。
顧衍長腿一邁，徑直往醫館外走去，身姿矜貴，自帶迫人的氣場。
孟芙清跟在他身後，雙腿快步交替，竭力想要跟上他的步子，奈何懷裡的榆木椅笨重，腳步怎麼也趕不上。
她步子稍亂，肩頭微微一晃。
顧衍聽見身後動靜，腳步頓了一下，很快沒有回頭地又往前走去。
顧婉嘉見狀連忙上前伸手搭了一把，同她合力抬著椅子往門外走。
她瞥了眼顧衍那姿態閒適的背影，壓低聲音小聲嘀咕：「大兄真是毫無人性，竟叫你一個嬌弱女子搬椅子，半點不懂得憐香惜玉。」
哪能不會，男子在心儀女子跟前，有些東西本就無師自通，顧衍不願憐惜她，不過是從未被將她算作心儀之人罷了。
孟芙清也將目光從顧衍身上收回，語氣平靜：「今日世子肯來替我撐場面，便是貴人，我搬一張椅子，就算是一份心意，理所應當。
有所求，就要有付出，從沒有弱者天生就該得強者謙讓的道理。」
她目光清寧：「女子本弱這話不假，但我既立了女戶，開了這間醫館，便要把自己當作男子一般立身。」
顧婉嘉聞言一愣，隨即沉默不語，心底不由對孟芙清多了幾分真心認可。
孟芙清立女戶並非嘴上說說的標新立異，是真的腳踏實地。
青布涼傘一共支了兩把，一把底下擺好診台與坐椅，另一把放了兩張簡易木桌。
孟芙清和顧婉嘉將那椅子擱在門口屋檐的陰影處。
顧衍一身禁軍首領官服，往椅上一坐，矜貴無雙，但凡路過之人都能瞧見。
這竟是拿顧衍當活幌子。
顧衍在此坐上一個下午，往後再有不開眼的前來尋釁，便要好好掂量掂量。
「孟芙清當真是不要臉，竟叫大兄出面，替她撐腰到這般地步。不過是個遠房表親，她憑什麼。」
顧婉芊坐在茶樓里，望著端坐在醫館門口、如同護衛一般的大兄，只覺得他實在屈尊降貴。
扶陽郡主素手搖了搖團扇，並未接話，心裡卻是認可孟芙清確實有些聰慧，竟是將顧衍前來撐腰這件事利用得徹徹底底。
顧衍來了，待在屋內與立在屋外，在外人眼中本就是兩回事。
這般坐在門口，觀感又全然不同。
恰似那本高高在上的世子，竟願意放下身段，為孟芙清這門遠房表親充當護衛。
扶陽郡重輕輕抿了一口茶，這清香的花茶竟品出了澀味。
長風幫著把物件擺放妥當，便自動退回到顧衍身側。
他心中好奇，壓低聲音問道：「爺，一張診台便足夠，孟姑娘為何支兩把涼傘，額外再擺兩張簡易木桌，瞧著倒像是要施粥一般。」
顧衍淡淡掃了眼那簡易木桌，似早已洞悉孟芙清的打算，唇角噙著一絲譏誚，開口道：「你倒說中了。」
長風越發困惑：「屬下猜中了？孟姑娘是新館開業義診，怎的還要施粥？」
顧衍指尖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叩：「兩者並不衝突，施粥引客，義診藉此打響醫館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