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硯潮抬眼,連日關押,他衣衫褶皺,下頜覆著一層青黑胡茬。
聽聞可以出獄,他臉上不見半分欣喜,反倒一把攥住獄卒的手臂:「你可知,為何放我出去?」
那獄卒沒有動怒,依舊客客氣氣地回話:「孟舉子洪福齊天。皇上聽聞姚世子受傷,派人前去府中探望,順帶聽到了你的名字。
府試之時你所作的詩,聖上早有耳聞,十分賞識你的才情。加之姚世子傷勢好轉,沒有大礙,他本人也起了愛才之心,這才撤了案子。」
獄卒說得輕鬆,可孟硯潮卻覺得事情根本沒有那麼簡單,他縱使真有些才情,可讓聖上能記住卻不是那般容易的事情。
等踏出牢房,孟硯潮一眼便看見等候在外的柳沅沅。他下意識往她身後張望,卻不見阿姐孟芙清的身影。
柳沅沅含笑開口:「夫君,你在尋什麼?此番多虧聖上與姚世子開恩,我們快些回去吧。」
孟芙清確實出力了,這點柳沅沅不會否認。
可她絕不能讓夫君知道孟芙清為此付出的代價,更不能叫他知道自己那般逼迫過孟芙清。
況且如今孟芙清肯定已經和姚鴻燕有了私情,眼下還能遮掩得住,難保哪日就會敗露。
是以,她只想讓孟硯潮離孟芙清遠些。
孟硯潮望著眼前滿臉關切的妻子,心中卻是瞭然,此事肯定少不了阿姐的幫忙,阿姐不能來接他出獄,肯定另有緣由。
他神色微沉,低聲道:「你先回去,我去找阿姐。」
孟硯潮先是去了醫館,遍尋不到孟芙清,又折返孟宅,依舊沒能見著她。
開門的是漫兒,垂首道:「少爺回去吧,姑娘說,往後您不必再來。若是您真心為姑娘好,就當沒有她這個姐姐……姑娘她太苦了。」
漫兒本不願多說,可她心裡清楚,如果連她都不肯說,就再無人知曉孟芙清為此付出的一切。
話音落下,漫兒眼眶一紅,眼淚止不住地滾落下來。
孟硯潮心口一陣抽痛,恨不得抬手扇自己一耳光:「阿姐她到底怎麼了!」
漫兒道:「您只需知道,姑娘為了你,險些丟了半條性命。往後她若是再遇難處,您萬萬不能再讓她無家可歸。」
「啪」的一聲,大門緊緊關上。
孟硯潮立在宅門前,一站便是兩三個時辰。
直到天色黑透,他才轉身離開。
經此一事,他終於明白,衝動毫無用處,口頭的關心也是虛妄。
事已至此,只有坦然接受。
眼下最要緊的是壯大自身,待到漫兒所說的那一日,阿姐若需要他,他才有能力施以援手。
孟硯潮失魂落魄地回到住處,強迫自己安定心神,埋頭苦讀。
科考的日子日漸臨近,他必須高中,入仕為官,一步步往上走。
另一邊的承陽侯府,孟硯潮被釋放的消息很快傳到老太太與侯夫人王氏耳中。
聽聞是聖上賞識孟硯潮才開恩放人,老太太心中存疑。
待顧衍下值歸來,便讓人傳他去慈安堂。
廳堂里,老太太與王氏都沉默不語,氣氛沉鬱。
顧衍剛踏入屋內,老太太便將一截白綾擲在他面前。
「你是想我吊死,現在就去找你祖父嗎?」
顧衍雙手負於身後,彎腰拾起地上的白綢握在手中:「祖母何必如此。確實是我向聖上進言,但我只是將孟舉子的詩詞、策論呈給陛下閱覽。
孟舉子才情過人,不輸江冠禮,又與我們有親戚情分,我助他一把,也是為家族積善蓄力。」
顧衍這番話全是從家族利益考量,不帶半分私情,倒是稍稍說服了老太太。
只是她依舊覺得此舉太過冒進:「可你這般做,便是和瑜妃作對。」
顧衍素來清冷的眉眼微微揚起,帶著幾分篤定自信:「無妨。只要姚世子不怪罪,瑜妃便無從苛責。祖母不必多慮。
先前因周洵明一事,姚世子本就對我心存芥蒂,此番我藉機化解此事,恰好解開他心中死結,往後我與榮昌侯府只會愈發和睦。
至於孟姑娘那邊,不過是順手為之。」
說著,他話意一轉,順勢提起:「倒是母親和祖母,對孟姑娘倒是要客氣些。這位孟公子的確有些才華,這次必然高中。
不要將親戚變成了仇敵。俗話說小鬼難纏,莫要落了把柄。」
顧衍這麼一說,倒叫老太太和王氏面色微變,二人又想起玄衣衛登門那日的情形。
的確,一個家族想要興盛,靠的就是這般細節,一點點積善積累起來。
可毀掉一個家族,亦是積微成患,由點滴小事慢慢釀成大禍。
老太太單手扶著額頭,對這位嫡孫無可奈何。
近來每每找他問話為難,到頭來煩悶的反而是自己。
「行了,我乏了。你走吧,近日我不想再見你。」
話雖如此,老太太還是撤了趙氏與顧婉嘉的禁足令,又好生安撫二人,吩咐庫房備下些禮品送往孟芙清處,還傳話讓孟硯潮得空便來侯府坐坐,主動認下了這門親戚。
其實孟硯潮能被釋放,在不通朝堂政事的尋常百姓眼裡,只當是皇上惜才,姚鴻燕也跟著起了愛才之心。
可但凡略懂皇權運作的人都清楚,日理萬機的帝王,要記住一個無名舉子,何其不易。
何況這名舉子連解元都不是。
兩日後。
趙氏帶著顧婉嘉,與江冠禮一同攜禮登門。
此時孟芙清身著素裙,面上氣色看著已經沒有半分異樣。
她手裡握著團扇,在花廳接待眾人。
顧婉嘉性子爽朗,快言快語:「表姐,你也別怨祖母。我大兄就是嘴硬心軟,嘴上說著不幫,到頭來還是替孟表哥說了話。
往後咱們還像從前一般,可千萬別生分了。」
趙氏也沒有察覺任何有異,只覺得侄子這次的確給足了她這個嬸嬸面子,眼裡含了笑意:「阿衍一向如此,府里正是有他,才能這般安穩。」
孟芙清輕輕打著團扇,清楚看見趙氏和顧婉嘉對顧衍的稱讚,纖細手指攥緊扇柄,心裡澀得發堵,面上卻只能跟著淡淡彎了彎唇。
「是,這次的事多虧了顧世子。」
「嗯。」趙氏點頭,提點道:「你能這般想就好,等得了空,一定要想辦法感謝他。」
啪,漫兒撞碎了一個杯子,瓷杯摔在地上發出脆響,所有人目光都看過去。
漫兒忙垂著眼,屈膝賠罪:「姑娘,奴婢手滑了。」
孟芙清望著漫兒繃緊的雙肩,心底無聲嘆了口氣,面上依舊平和,只道:「小心些,等會收拾了就是。」
漫兒立即轉身快步走出花廳,她怕再留在屋裡,整個人就要繃不住。
那人哪裡是這般好心,分明是姑娘拿自己換來的好處,如今反倒還要當著眾人承他的情,想想便堵得胸口發悶。
孟芙清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起,眼底那點酸澀轉瞬壓下,依舊安靜坐著,聽趙氏繼續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