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芙清沉默下來,那天生細柔、自帶媚意的嗓音不再響起。
顧衍緊抿薄唇,就在他以為孟芙清不會再開口時,那道聲音再度響起,話語卻說得模稜兩可。
「為何不行呢?顧世子位高權重,日後要承襲侯府,對家人極為護短。我若是有幸嫁給他,便再也無人敢輕視我、欺辱我!」
顧衍的呼吸沉了幾分,漆黑眸底複雜的光色翻湧掙扎許久,最終重歸平靜。
長風、長樾都吃了一驚,沒想到孟芙清的野心竟這般大。
二人心中更為震動的是,顧衍臉上不見半分極致怒意。
他們甚至察覺到,方才孟芙清選擇自家爺、不選四少爺那一刻,爺緊鎖的眉頭微微鬆了些許。
顧騅面色難堪,心口像被冷風掃過,涼得透骨。
若是換作別的男子相較,他自認尚有幾分勝算。
可這是他的大兄啊!
他拿什麼去比?
可要他就此放棄,他實在不甘。長這麼大,他從未將哪個女子這般放在心上。
一想到她,心口便隱隱泛疼。
顧騅眸底痛楚翻湧,目光依舊死死鎖著孟芙清,聲音啞澀得厲害:「你……就不能再等等我嗎?我還年輕,我還能長成。」
在顧騅眼中,孟芙清清醒地嚇人,也冷血得嚇人。
她淡淡開口:「可我已經不年輕了,我等不起。誰又能保證,等你功成名就那日,不會嫌我人老珠黃?我不敢賭。」
話音落下,孟芙清沒有伸手去推顧騅,反倒微微俯身,打算從他胳膊底下鑽過去。
顧騅收回撐在假山石壁上的手,移步上前攔向孟芙清。
孟芙清指尖剛觸到他滾燙的身軀,猛地縮回手,嬌軀像躲避瘟疫一般向後退開。
顧騅眼底掠過濃重的痛楚,難以忍受這份窒息的壓抑。五指緊緊攥成拳頭,砰地砸在假山岩壁上,鮮血滲出來,染紅了整隻拳面。
孟芙清依舊淡淡望著顧騅,不見半分心軟動容。
就在顧騅抬起手還要發泄般往假山上錘,發泄自己的難過情緒時,身後站立良久的顧衍終於出了聲,聲音沉悶:「夠了!」
顧騅聽見那道熟悉的聲音,刻在骨血里的敬畏率先翻湧上來。
他身子微顫,下意識便想退開。
可想起方才孟芙清那句,說他撐不起門戶、護不住她的話,又咬牙強行定住腳步。
他緩緩轉頭,毫不避讓,直直迎上顧衍的目光。
高大的身軀往前一站,將孟芙清牢牢護在身後。
他深深吸了幾口氣,朗聲開口:「大兄,您來得正好。今日我便正式告訴您,我要娶芙清表姐。這一生,我只娶她一人!」
顧衍身上冷冽的威壓,毫不留情沉沉砸向顧騅,只用那漆黑無法分辨情緒的眸子斜睨著顧騅,對他的宣言沒有任何的反應,只淡淡吐出兩個字。
「帶走。」
話音落下,長風就上前來,伸手去拽顧騅胳膊。
顧騅不甘倔強地望著顧衍:「你就算帶走我,把我關起來,也不能阻止我要娶清芙清姐的決心!」
隨著顧騅話音不斷落下,顧衍面色越發陰沉難看。
長風小心覷了眼顧衍,那種感覺,就像是顧衍下一息就會把顧驗活劈了。
長風忙垂下眼睫,伸手一把捂緊顧騅的嘴,拉著他的腳步又快了幾分,心裡念叨著:小祖宗,快快別說了,當著爺的面,放言要娶爺的女人,這是把爺放至何種位置。
身後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消失。
長風帶著顧騅已經徹底遠走。
長樾站到一個距離不遠,又聽不到孟芙清和顧衍對話,又能望風的位置。
這時,孟芙清才抬起眸光,顧衍的目光有又看了過來,兩人正式四相對。
顧衍並未出聲,指尖輕輕叩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緩緩開口:「一次、兩次,你是故意說給我聽的。」
他忽然抬手,指尖輕捏住孟芙清光潔精緻的下頜,微微向上抬起,指腹在肌膚上緩慢摩挲,一字一頓。
「告訴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一張芙蓉般動人的面龐被托著抬起,孟芙清望著顧衍那雙漆黑不見底的眼眸,不曾躲閃,全無懼意,也沒有承認。
她只是淡淡開口:「我不知道世子這話是什麼意思。」
顧衍修長的指尖微微收了幾分力道:「你想嫁我,僅僅是看中我的權勢、地位?」
孟芙清眸色一動,睫羽輕輕顫了顫。她不解顧衍為何這般發問,卻能察覺,他是真的動了怒氣。
只要能惹得他動怒,便夠了。
孟芙清肩膀微微耷拉下來,佯裝被戳破心思後的無可奈何,幽幽嘆了口氣。
「是。世子爺的權勢地位,確實令人嚮往。寡居度日艱難,我只求能有一人予我庇護。
我知曉世子定會惱我野心太重,可這確實是我的真心話。」
聽著孟芙清這番解釋,顧衍的情緒沒有半分被安撫,怒意反倒更盛,額頭青筋隱隱浮現。
他冷嗤一聲,依舊不肯放過,步步逼問:「就只有這些?」
孟芙清不解地抬了抬眉,越發猜不透顧衍的心思。
她略一思索,再度開口作答。
「我原本打算把這份野心再收一收,待到時機合適,再去謀求。現下看來,世子果真是厭棄我了。是我自作自受,這份結果,我認。」
眼前女子容顏絕色,那抹軟紅唇瓣不停張合。
顧衍心底深藏的戾氣翻湧更甚,他甚至說不清自己究竟在執拗什麼。
心底只湧上一股意興闌珊。
他鬆開扣住孟芙清下頜的手,強壓下怒火,沉聲道:「你走吧。」
孟芙清沒有半分猶豫,行了一禮,便繞過顧衍離去。
顧衍凝著她纖細遠去的背影,心底越發不平。
難道這個女人,自始至終就只看中他手中權勢,這麼長時日,就從未對他動過半分真心?
這個念頭驟然升起,顧衍猛地攥緊手指,心中只覺不可思議。
方才,他竟然在期盼孟芙清說心悅於他。
他……何曾對孟芙清生出這般心思。
他本以為,自己貪戀的,從來都只是她的身子。
顧衍垂眸,沉沉目光落於腰間懸著的翠綠香囊。
這香囊繡工尚可,算不上頂尖精緻,可自打孟芙清送他那日起,他便片刻不曾離身。
顧衍一把攥住香囊,猛地闔上雙眼。
這些時日和孟芙清相處的點點滴滴,盡數湧上心頭。
細細回想才驚覺,不知不覺間,他與孟芙清早已歷經諸多往事,二人之間,從來不止肌膚相親而已。
縱然心底不願承認,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女人早已悄然在他心底下蠱。
連日他刻意不去孟宅,原不過是想晾她一陣,逼她放下成為他正妻的念頭。
可他從未想過要與她徹底疏遠。
方才顧騅和他說要迎娶孟芙清時,他心底竟萌生一念:他亦可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