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芙清早和小勇商定好此番出門要辦的事。
二人對視一眼,孟芙清淡淡朝他頷首,提裙登上馬車。
上車後,她將那支白鷺釵收好,戴上幕籬,掩去大半張面容。
兩刻鐘後,馬車停在石橋東側的垂柳樹蔭下。
纖白指尖撩開車簾,外頭已是夕陽西斜。
老太太遇刺一事耽擱了行程,距約定時辰已經晚了小半個時辰。孟芙清輕輕蹙起眉,心底不由得替芸娘與陳茵擔憂。
可她只能等著,不會再多做別的。
要逃開這牢籠的是芸娘和陳茵,不是她。總不能她們一動不動,全指望她來救。
她願意搭把手,已經是鋌而走險。
孟芙清指尖垂在膝蓋,輕輕叩著膝頭,闔上雙眼,細聲朝外面的小勇道:「小勇叔,再等一刻鐘,若是人沒有來,那我們就回府。」
孟芙清早已算好自己能出來多久。
離開太久,若是被人發覺她私自從承陽侯府後門離開,怕是又要起波瀾。
眼看一刻鐘將至,兩個身穿青布粗衫、邋裡邋遢的男子,背著補丁摞補丁的青布包袱,出現在馬車前。
那身形偏胖的男子抬首,露出一張雪白面龐,風韻猶存,壓著聲問:「可是孟姑娘的馬車?」
馬車內,孟芙清睜開眼,起身撩開車簾。
馬車前二人聽見動靜抬眼望來,恰好與孟芙清四目相對。
孟芙清當即認出正是芸娘與陳茵,她淺笑著伸手:「芸姐姐,先上馬車。」
芸娘心頭一喜,眼底閃動著激動的淚花,點了點頭,伸手扶住孟芙清,先登上馬車。待陳茵也跟著上來,二人坐定。
孟芙清望著芸娘與陳茵:「可是不順利?」
芸娘輕輕點頭。
陳茵到底年歲小,快人快語,語氣滿是嫌惡:「是那人突然來了,硬纏著娘陪他種花。大夏天的,花種下哪能活?真是有病。」
芸娘疼愛地摸了摸女兒的腦袋:「我在他水裡下了你給的迷藥,現下已經睡過去了。我藉口出門買糕點,好不容易才甩開跟著我的人。」
陳茵挺起胸脯,眼巴巴等著誇獎:「我也是!我藉口給娘買藥,也把盯我的人甩開了。分開逃,比一起逃省事得多。」
孟芙清溫溫地道:「如此看來,二位都是有驚無險。那接下來的路,定能一帆風順!」
許是初步逃出來,陳茵性子活潑不少,話也多了起來。
「那是自然!我都想好到甘縣鄉下要蓋什麼樣的屋子了。就修一座二進院,院子裡種滿花,再養上好些魚,還要買些地,種蔬菜鮮果。」
芸娘滿目溫柔地望著陳茵,忽然想起什麼,怕驚擾了孟芙清,側過頭帶著歉意道:「孟姑娘多擔待,這孩子本就性子活潑,只是這些年過得太壓抑了。」
「無妨。」孟芙清淺淺搖頭,目光仍落在陳茵這張漸漸鮮活的臉上。
她從前性子雖不算外放,卻也曾天真爛漫、隨性恣意。
喝過烈酒,常上山採藥,赤著腳踩在溪間,開懷大笑過。
可如今,連揚起嘴角,有時都成了奢侈。
馬車先是在青石板鋪成的路上疾行,後轉為平整的泥路。
承陽侯府。
那刺客的屍體已經過檢查,房門各個位置也已清查完,這個刺客指向是扶陽郡主。
長風稟報說道:「門房的馬婆子,看到扶陽郡主進府里,身邊跟著一個身材較為粗壯,一佝僂著躬的婆子。
馬婆子見那男子腳比較常女子大,就多看了兩眼。扶陽郡主離府的時候,那婆子卻是不見了!
屬下已經找馬婆子認過,她說那刺客的身形確實有些像相。」
長樾雙手環胸,聞言,對扶陽郡主這個第一貴女的好印象頓時全無:「指使人刺殺老太君,自己再幫忙擋刀,賊喊捉賊,當真是好謀算。」
長風聽罷也覺得歹毒,若是扶陽郡主計謀真的成了,往後承陽侯府欠她的恩情就大了。
即便她仗著這恩情想要嫁給顧衍,也不是完全不可行。
這般順著思路想下去,長風有些心有餘悸地捂著胸口,脫口說道。
「這次多虧有孟姑娘,可孟姑娘破壞了她的計劃,她會不會對付孟姑娘?畢竟最後那刺客的確衝著孟姑娘而去。」
長樾原本鬆弛慵懶的模樣頓時收斂,放下環胸的手,身子站直,面上也露出些許擔憂。
他正要說什麼,就見剛剛還安坐的顧衍已經起身,直接走出花廳。
長風和長樾連忙跟上,三人一路往前而行。
顧衍頭也不回地吩咐:「長樾,你去將這件事分明告訴祖母和母親。」
「是!」長樾停下腳步應道,轉身往左側小徑走去。
把扶陽郡主所做之事告訴老太太和侯夫人,這就意味著扶陽郡主再也沒有嫁給顧衍的可能,從此承陽侯府的大門也不再為她打開。
畢竟沒有人會親近一個時刻想著算計自己的人。
這和同一條毒蛇親近沒有任何區別。
六月蟬聲陣陣,天色已經昏黃,客人早就已經散得乾淨。
幾個婆子正帶著小丫鬟在捕蟬。
顧衍臉色沉如水,想到扶陽郡主有可能要殺孟芙清,他恨不得立即見到孟芙清。
可他依舊克制壓抑地選擇走小道,避開眾人。
顧衍到的時候,許久沒有點燭火的聆聽院,院門前掛著燈籠。
燈籠里橘黃色的燈光朦朦朧朧透出來,顧衍站在燈籠下腳步突地頓了下,這才繼續往裡走去。
一進到院子裡,就見漫兒正搬著條繡凳坐在門口哼著小曲嗑著瓜子。
瓜子皮倒是沒有掉在地上,可嘴角卻是沾著一片嗑出來沒有扔的殼。
聽到腳步聲,小姑娘嚇得手一抖,里時攏好的瓜子皮全掉在地上。
顧衍只是默默掃了眼漫兒,就腳步繼續往前邁去,那張清貴孤寒的臉落在漫兒眼裡,這和閻王當真沒有何區別了。
她全身繃緊縮著,眼見顧衍高大的身形就要進入內間,抿緊唇還是衝過去,雙臂張開攔住顧衍:「你……不能進去!」
顧衍腳步頓住,微挑著眉,一句話也不說,可壓迫感卻比方才還要懾人。
漫兒雙手攥緊,垂了下頭,又立即抬起來,虛虛地道:「姑娘她,她睡覺了!」
「睡覺?」顧衍低聲念了一遍,冷笑一聲。
雖沒有再多言語,漫兒卻分明感覺,他心底在說:那又如何,他什麼地方沒有見過!
過分……漫兒氣紅了臉,卻沒有理由再攔顧衍。
帘子一晃,那人已經進了房間。
等他再出來,眸色沉得嚇人,指著漫兒吩咐道:「把她關起來,請她嘗一遍天牢十八種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