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的上午,清大鹽鹼地生態研究中心。
葉澄的辦公室在走廊最裡面那間。
窗戶朝北,光是散的。桌上攤著兩份英文期刊,一份沒拆封的資料袋,還有一個裝滿冷茶的玻璃杯。
他坐在桌前,已經坐了四十分鐘,一頁都沒翻。
就在一個小時前,他剛走到二樓樓梯口的時候,聽到了兩個女研究生的對話。
「聽說了嗎?環生研究室那邊的沈棠被家裡退婚了!」
"——真的假的?你聽誰說的?」
「就今天早上,沈棠來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一看就是哭過的!她那個搭檔陸衍之一看就炸了拉著她問,她自己親口說的,穆家要退婚!我在一邊聽到了。」
「啊?是當事人說的啊!那肯定是真的了。可為什麼啊?我記得前幾天還有一個男的來接她,應該就是她未婚夫吧?長得一表人才,看沈棠那眼神都拉絲了!怎麼會退婚?」
「聽說是家裡不讓她再做研究了。她那個公公聽說很厲害,聽說是軍方的。大家族,規矩多。說是家裡的兒媳婦不能在外面跟一群男人混。"
"軍方咋了?那也不能這麼封建啊?這都是八十年代了。"
"就是,那她入學怎麼辦?"
"誰知道呢。哎,可惜了。她那個閾值模型,我上次聽她講,是真的厲害。"
"厲害有什麼用。要麼退婚,要麼回家生孩子。"
葉澄從她們身後走過去的。
他手握緊了。退婚,穆家居然這麼對她。
他上了三樓,進了自己辦公室,坐在椅子上,一直坐到現在,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本該高興的。
因為他心裡清楚沈棠是不會為了婚姻放棄研究的,她只會選退婚。
這對他來說是天賜良機。
他的任務,從一開始清清楚楚,接近沈棠,然後評估,最後把人安全帶出去。
就和上次的宋懷遠一樣,那次他並不是主導者。
而且帶走宋懷遠的手段在他看來太過粗暴,以至於現在宋懷遠都在國外三緘其口,並沒有發揮任何科研實力。
所以這次是他主導此次行動,他一開始就定下懷柔的策略。
緩慢接近,試探,找到突破口,在沈棠知情,或是半知情的情況下把人帶走。
但之前他試探過,沈棠出國的意願消極。要是再和穆清寒結婚,那就難上加難。
馬奎就是急了,才要走綁架的老路,結果失敗了。
現在馬奎不在,京城也不是西北,沈棠身邊還有一個穆清寒,只要她不點頭,想帶走她何其困難。
但前幾天清大和Meridian的交換協議居然推到落地了。
只要沈棠願意,他不需要再藉助非法手段,而是光明正大的把人帶出國。
而現在穆家不讓她做研究,婚事要黃,是他做夢都夢不到的天賜良機。
當事人被逼到走投無路,是他遞出橄欖枝好時候,甚至連這一次的時機都不用他創造。
是現成的,推到他面前。
他應該高興,但在聽到那兩人的對話時,他心裡湧現的是憤怒,是替沈棠不值。
他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做什麼,他應該立刻拿上協議,到她實驗室去,去懷柔,去共情,以救世主的姿態出現在她面前。
等她感動得差不多了,就提出讓她和自己走。
但他現在他坐在這兒生氣。
這讓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馬奎曾說過他對沈棠不一般,他反駁過。
但他騙得了馬奎,騙不了自己。
他站起來,把協議捲成一卷,握在手裡。
不管如何,既然穆家有眼不識金鑲玉,他就把人帶走。
他推開門,往走廊那頭走。
沈棠的辦公室門虛掩著,裡面有人在說話。
是陸衍之的聲音:"……你別放在心上。穆團長不是那種人。"
葉澄的手停在門框邊上。
"我知道。"沈棠的聲音。
"你知道你還這樣?"陸衍之顯然是有點急了。
"我早上聽見你說退婚的時候差點沒把杯子摔了。這什麼年代了?他爸不讓你搞研究?他爸說了算嗎?"
"陸老師——"
"你聽我說完。"陸衍之的聲音高了。
"穆家是穆家,穆清寒是穆清寒。他要是那種人,他能大老遠從西北跟著你回京城?他是什麼人,在你面前乖得跟孫子一樣,你還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什麼孫子,你別胡說。」沈棠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悶。
"總之,他家裡的事他會自己想辦法的。"陸衍之說。「你就信他。」
"你不要跟自己較勁。"
葉澄站在門外。
他的手指在門框上停了兩秒,又抬起來,敲了兩下。
"進。"
葉澄推門進去。
辦公室不大。靠窗那張桌子是沈棠的,陸衍之坐在旁邊那把椅子上正在賣力地開解。
"葉師兄,你怎麼來了?"沈棠抬頭看他,趕緊去擦眼睛,似乎有點不好意思。
其實卻在心裡想,可算來了。
她一早上不惜豁出去臉皮在實驗樓里和陸衍之大聲說退婚的事,弄得人盡皆知。
為的就是儘快把消息傳到葉澄的耳朵里,讓他主動來找自己。
只要讓他從別的地方知道她退了婚,才夠自然。
這不就來了?
陸衍之也回頭,看到是他,眼睛一亮。
"葉師兄來得正好。我嘴笨,你幫我勸勸她。從早上到現在都霜打茄子似的,垂頭喪氣,沒一點出息。"
葉澄走過來,輕聲道,"怎麼了?勸什麼?"
「你還不知道?」陸衍之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把早上沈棠說的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總之就是穆清寒他爸不讓她搞科研,不然就不同意婚事。"
陸衍之又轉向沈棠,一副很鐵不成鋼的樣子:"我跟你說,這種事你不能自己憋著。你得跟穆團長講清楚。他家老爺子不願意算了,你們出去單獨住,我知道周老師家還有套空閒的房子,你不好用意思我去開口。"
"陸老師。"沈棠打斷了他。
陸衍之停住了。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她說。"這件事我自己想想,你幫不上忙。"
辦公室安靜了兩秒。
陸衍之看著她。
他跟她認識的時間不算短了。在西北兩人弄試驗田,弄蝦塘,白天常常吃一嘴的傻子,晚上也經常加班整理數據,披星戴月。
他們一起在醫院治病救人,他見過她各種樣子。
認真的,狡猾嘴硬的。哪怕是那次菜地被毀,她發燒,一蹶不振,也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平靜得有點不對,平靜的讓他心裡發慌。
「沈棠,我知道這是你的事,但我們是你的老師,也是你的朋友,這種時候可以幫你分析。」
葉澄走到桌前,「陸老師說得對,是你的事不假,但我們都可以幫你想辦法,出主意。」他把手裡那捲紙展開。「沈棠,來看看這個東西。」
陸衍之的目光跟著落上去。
那是一份文件,抬頭是燙金的英文字母,下面是中文——
清大-Meridian University學術交換項目申請書。
陸衍之的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