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她看錯了?
這段日子她太想他,也太怕見他。
所以她分不清,那個模糊的人影,究竟是真的,還是她自己心裡投射出來的幻覺。
她想多看一眼。
但她不敢。
如果那真的是他,如果她看清了他的臉…
可那又有什麼用,因為她還是要走。
這是自己選擇的,無論如何的為難,如何的不得已,她都是把他排到了後面。
她沒臉見他,更不會回頭。
"棠棠?"葉澄在旁邊輕聲問。"怎麼了?"
"沒什麼。"
沈棠收回目光,把登機牌遞給工作人員。
她穿過安檢口,走進登機通道。
鵝黃色的裙擺,一步,兩步,她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通道的轉角。
她沒有回頭。
---
大廳入口處。
穆清寒站在那裡。
他真的來了。
他沒有走近,就站在這裡,隔著大半個候機廳,看著她被人群圍著,看著她一個一個地和送行的人道別。
看著她拍了了蘇明月,看著陸衍之給葉澄交代。
他看著她轉身,看著她走向安檢口。
看著她在踏進通道前,腳步頓了一下,朝他這個方向望了一眼。
只有一瞬間。
他不知道她有沒有看見他。
最終她收回目光,走了進去。
穆清寒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身影消失在通道盡頭。
他沒有喊她的名字,沒有衝過去,沒有攔她。
一年,她就回來了。
既然已經放她走了,他就不會在最後一刻去為難她。
但他想來送她。
哪怕只是遠遠地,看她最後一眼。
這個念頭他壓了好幾天。理智告訴他不該來。
他去了什麼事情也改變不了,除了徒增傷感之外,還能有什麼用?
可今天早上,他還是開車來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可能是看一眼少一眼,
再想見她可能要等到一年後。
那個時候,她的身邊會不會已經站著別人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是葉澄陪著她去的。
而葉澄……
葉澄當著自己的面都敢給她摘頭髮上的花瓣,出了國,只有他們兩個……他會怎麼樣?
他閉上眼。
算了,他不想再想下去了。
只要沈棠還回來……他會在這裡等。
起碼,他還有盆花。
那是沈棠離開海淀公寓後,他也申請搬到總後的單身軍官宿舍也批下來了。
他去收拾東西,陽台的花盆裡,有一盆花。
藍紫色的,一團一團的簇擁在一起,開得正好。
這盆花是她住進來之後種的。
那天他看見她蹲在陽台上,往花盆裡移栽一株小苗他問她那是什麼。
她說,繡球。
他說沒見過這種顏色的,藍紫色的,還帶著漸變。
她說是她自己培育的新品種,外面沒有。
"叫什麼名字?"他問。
她想了想。
"無盡夏。"她說。
他當時沒多想,只覺得這名字有點意思。
後來這盆花養在陽台上。他每天早上做完飯,會順手給它澆點水。
她有時候會站在旁邊看著,笑他,說一個大男人侍弄花草,怪彆扭的。
他說,不是我侍弄,是替你養著。
現在她搬走了。
她把所有東西都帶走了,唯獨這盆花,她一句話都沒留,不知道是忘了,還是留給他的。
他也不敢問,怕問了連著盆花都沒了。
她的種子,她最看重的東西,她留給了陸衍之,
種子是有用的,是能長出東西來的,是她的事業,她的價值。
一盆花,沒有任何用處,只是好看。
他想到第一次帶沈棠到穆家的時候,他對哥哥說的話,「我不是因為她有用才喜歡她的。」
就像這盆花一樣,他不需要她有用。
種子給了陸衍之,給了就給了,他只要她的花。
一盆需要有人澆水,需要有人照看,需要有人惦記著它的花。
穆清寒一路開車回了總後的宿舍,盯著藍紫色的花瓣看,忽然彎下腰,把那盆花端了起來抱在懷裡。
他要養著,養得好好的。
等她回來。
萬米高空,一架銀灰色的客機穿過雲層,朝著大洋彼岸飛去。
沈棠靠在舷窗邊。
看著下面的大地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京城,海淀,穆家,都在身後了,都越來越遠了。
葉澄坐在她旁邊,翻著一份文件。偶爾抬頭看她一眼。
"到了以後,我先帶你去學校報到。"他說。"住處已經安排好了,離實驗室很近。"
"好。"沈棠說。
飛機穿過一層厚厚的雲,陽光從舷窗外照進來,明晃晃的。
沈棠閉上了眼睛。
她的手腕上,那隻羊脂玉鐲貼著皮膚,空間還在。
宋懷遠。她在心裡說。
你等著,有人來找你了。
飛機徹底鑽進雲層。
舷窗外,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見了。
M國,舊金山。
飛機降落在舊金山國際機場時,機艙窗外是一片刺目而乾燥的白光。
舷窗外的天際線徹底變了模樣,高聳的紅杉樹與錯落起伏的丘陵在金色的陽光下泛著明亮而陌生的光暈。
機艙廣播裡響起純正快速的美式英語,語調上揚。
沈棠坐在靠窗的位置,裙擺壓在腿上,葉澄合上手裡的文獻,轉過頭看她。
"到了,"葉澄溫和地笑了笑,聲音放得很輕,"時差有十五個小時,剛來這兩天可能會頭暈,睡不著,都是正常的。"
沈棠點了點頭:"好。"
葉澄看著她安靜的側臉,似乎想起了什麼,從公文包里拿出一本牛皮封面的小冊子和兩本薄薄的專業詞彙手冊,遞到她面前。
"還有這個。"葉澄溫聲道,"清大的交換項目批得急,你高中剛畢業,在國內接觸英語口語和專業詞彙的機會有限。在這邊,不管是學校的日常交流,還是研究所的每周組會、實驗報告,全都是全英文。"
沈棠抬起眼,看了看那本寫滿了工整字跡的筆記。
"你不用太焦慮。"葉澄的眼神里滿是關照與耐心。
「到時候我都在你身邊,我會給你翻譯。語言環境很重要,多聽多說很快就能跟上。」
「這是我當年剛來時整理的環境學專業詞根和常用句式,你先拿著看。平時如果有聽不懂的隨時來找我,我每天抽空給你補習。"
沈棠看著那本筆記,手指微微頓了頓。
前世她讀到農學博士,英文文獻過目無數,學術報告用英文作答本是家常便飯。
但在這個年代,在所有人眼裡,她只是一個在鄉下待了十幾年、回城後只讀了幾個月高中的十八歲姑娘。
如果一開口就是流利地道的學術英語,無疑是自爆疑點。
所以有一個在葉澄指導下迅速掌握英語的過程,也挺合乎常理。但她並不想在私底下和葉澄有過多牽扯。
"謝謝葉師兄。"沈棠接過了筆記,語氣客氣而有分寸,"我先自己對照著詞典慢慢看。能自己消化的就不麻煩師兄了,實在弄不懂的我再去請教你。"
葉澄見她這副要強的模樣,只當是小姑娘初來乍到的拘謹與自尊心作祟。
失笑了一聲,也沒勉強:"行,別把自己逼太緊。"
「我答應了周老師和衍之會好好照顧你,所以有什麼都可以隨時找。」
沈棠點頭,都到現在了,他還在說周老師他們。
但現在身邊最熟悉的人就是他。
所以不能翻臉,不僅不能翻臉,還要好好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