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穿過金門大橋,一路往舊金山南郊開去。
Meridian University坐落在南郊的一片緩坡上,滿目皆是紅磚拱門的古典建築,常青藤爬滿了高牆。
葉澄幫沈棠辦妥了交換學者的住宿手續。
宿舍是東側國際學生公寓三樓的一間朝西單間。
房間很小,但環境不錯。一張窄窄的單人木床,一張書桌,桌前的窗子能看到遠處暗青色山巒。
葉澄替她把行李搬進屋,交代了食堂和圖書館的位置後,便紳士帶上門離開了。
門合上的一剎那,整間屋子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沒有大院清晨的號角聲,沒有海淀公寓隔壁行軍床翻身時微弱的吱呀聲。
一切都是那麼的陌生。
沈棠站在房間中央,抬起手,指腹輕輕貼在手腕那隻溫潤的羊脂玉鐲上。
玉質冰涼,貼著皮肉慢慢變溫。
機場那裡的人影是不是清寒?
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把腦海里那個影子拋出腦後。
別想了,已經到這裡了。
儘快安頓下來,找到宋懷遠才是正事。
將謝婉如塞的點心盒放在桌角,又將那隻白底藍花的搪瓷水杯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第一夜,窗外的夜風吹得百葉窗輕微晃動,她睜著眼,直到天邊泛起灰白。
第二天上午,辦完大學的註冊流程後,葉澄帶著沈棠穿過南側一片幽靜的林蔭道。
步行十分鐘,一座帶有獨立黑色鐵藝雕花大門的灰白色三層現代建築映入眼帘。
大門側面的銅牌在陽光下泛著冷光,Meridian Institute國際學術交流基金會
沈棠目光閃了一下,這就是鷹巢。
刷卡進門,一樓是挑高的大理石大廳與中央空調冷森森的風。
葉澄直接帶沈棠上了二樓。
二樓長廊深處,是一間寬敞明亮的主任辦公室。厚重的百葉窗半開著,陽光落在紅木大辦公桌上。
辦公桌後坐著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白人男子,西裝筆挺,灰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的眼眶微陷。
"Dr. Horne."葉澄敲了敲門,走進去,語氣帶著下屬對主管的恭敬,"這位就是我從中國清大帶回來的交換研究員,沈棠。"
霍恩放下手中的派克金筆,抬起頭。
他的目光在沈棠身上停留了下來。
眼前的姑娘穿著一件極素淨的白襯衫,長發紮成利落的馬尾,未施粉黛,卻生得眉眼明艷,下頜線條清晰優美。
更重要的是,她太年輕了,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東方女性特有的柔美纖細。
霍恩的眼神深處掠過一絲玩味與黏膩的打量,隨即便化作道貌岸然的紳士微笑。
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十分熱情地伸出手:"Welcome to Meridian, Miss Shen."
這一句還是在高中範圍的,沈棠沒等葉澄的翻譯。
伸出手,與他虛虛一握:"Thank you, Dr. Horne."
她的發音刻意帶著一點點生澀與頓挫,眼神適度低垂,維持著一個初到異國的高中畢業生的侷促與本分。
霍恩的手掌溫熱微潮,握住她指尖的時間比尋常社交禮節多停了半秒,才鬆開手。
微笑著對葉澄道:"葉,她看起來非常有潛力。安頓好她的工位,儘快讓她熟悉實驗室規程。"
"明白,Dr. Horne。"葉澄應道。
沈棠不著痕跡地將手垂在身側,指尖在掌心輕輕擦過。
剛剛那個人握手的時間太長,眼神中也有令人厭惡的鹹濕。
職場色狼,噁心。
走出主管辦公室,葉澄領著沈棠走向二樓走廊盡頭的一間輔助實驗室。
這間實驗室位置偏僻,採光較暗,靠牆擺著幾台半舊的顯微鏡和老式離心機,角落裡甚至還堆著幾個未拆封的耗材紙箱。
"先委屈你在這間過渡幾天。"葉澄低聲解釋道,"主實驗區的儀器使用權需要霍恩簽字排期,等下周組會過了,我再去申請把你的位置挪過去。"
沈棠打量了一眼那個靠角落的書桌,雖然偏,但勝在清靜,不易引人注意。
"挺好的,謝謝葉師兄。"
話音剛落,實驗室虛掩的門被"啪"的一聲推開了。
一個穿著淡藍色實驗服的女人端著托盤走了進來。
三十歲上下,齊耳短髮,戴著一副窄邊眼鏡。
女人的視線在葉澄臉上掃過,眼底浮起依賴與熱絡。
"葉師兄,你回來了。"
但當她的目光轉向站在葉澄身旁的沈棠時,那股熱絡瞬間凝固,化作鋒利的審視。
張靜開口用的是中文,"這就是你前幾天電話里提到的那個新人?"
"張靜,這是沈棠。"葉澄介紹道,語氣公事公辦。
張靜,松柏之前提到的人。
她得多加小心。
「張靜師姐好。」沈棠嘴上規矩打招呼,卻不動聲色觀察。
約莫三十歲出頭,儘管笑著和自己打招呼,但眉眼間帶著常年緊繃的審視與刻薄。
果然不是什麼善茬。
張靜也同樣在打量沈棠。
少女皮膚白得發光,身段挑不出一點毛病,即便穿著最普通的襯衫,站在陰暗逼仄的舊實驗室里,也扎眼得讓人心煩。
張靜眼底閃過一絲妒意,嘴角勾起譏誚的弧度:"沈棠師妹?你這麼年輕,是哪個大學畢業的啊?」
葉澄眉頭微蹙,「沈棠剛來,你去忙吧。這些不是你操心的。」
「問問怎麼了?第一件見面才要問啊,不然我怎麼知道她的業務水平啊?哦——對了,我想起來了,我記得之前聽霍恩主管說過,聽說是在國內連大學校門都還沒進,只是個高中畢業?"
沈棠神色不變,淡淡應道:"是,高中剛畢業。"
周圍的研究者有一些懂中文的,此時都豎起耳朵,有人忍不住充當起了翻譯,在一邊竊竊私語,「高中畢業,這樣的人怎麼能進實驗室啊,她看得懂嗎?」
「是啊,葉澄是不是瘋了?」
張靜頓時嗤笑出聲,轉頭看向葉澄,眼神里充滿了荒謬:"聽見了嗎?葉師兄,研究所是什麼慈善機構嗎?一屋子的博士後和訪問學者,你大老遠從國內弄個高中生過來?」
「她連基礎的有機化學反應式和統計軟體都看不懂吧?"
張靜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居高臨下的輕蔑:"帶這種人進組,是準備讓她來幫大家洗試管,還是嫌我們平時幹活不夠累,專門招個花瓶來給大家解悶的?"
這種露骨的鄙夷與針對,換做任何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此刻恐怕早已面紅耳赤、委屈落淚。
然而沈棠只是靜靜立在原地,連眼睫都沒顫一下。
一來就是下馬威,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分明就是讓自己下不來台。
但這種段位,實在是不夠看啊。
她剛要說話,一邊的葉澄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張靜!注意你的措辭。"
葉澄往前邁了半步,身形不偏不倚,正好將沈棠擋在身後大半。
他聲音冷得結冰,"沈棠是我帶回來的人。你這麼說是在質疑我的眼光還是質疑我的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