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不要。"
陳默說道。
"他不知道,他被關在家裡的時候,你已經被送走了,他根本不知道你懷著孩子。」
「媽,他不是不要你,他是根本不知道。"
陳秀秀的眼眶終於紅透了。
她的嘴唇顫了一下,沒有哭出聲。
但一行淚水無聲地滑落了下來,她抬起手很快的擦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背,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
"我不怪他,他當年也是做不了主的人。」
「家裡的長輩做的決定,他再不願意也改變不了什麼。」
「我被送走的那天晚上,他趕來車站了,遠遠地站在月台另一頭看著我,但我沒見他,見到了又能怎麼樣呢?」
「他還是得回去做他的江家兒子,我還是得走,與其讓他看著我被送走的樣子,不如不讓他靠近。"
陳默沒有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母親旁邊,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陳秀秀的手很瘦,指節突出,掌心的皮膚粗糙,是幾十年農活和家務磨出來的。
陳默握住那隻手的時候,感覺到她手指顫抖了一下。
然後,她反握住了他的手,很緊。
"我現在知道了他是誰。"
陳默輕聲道。
"那你告訴我,你想不想見他?"
陳秀秀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她的呼吸慢慢回到了平穩,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陳默。
"想。"
她說道。
"但我不知道他見了我會是什麼反應,二十多年了,他可能早就把我忘了。"
陳秀秀坐在沙發上,陳默就坐在她旁邊,一隻手還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
窗外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陳默感覺到母親的手在他的掌心顫了一下。
他看著她的臉,看著她鬢角那幾縷花白的髮絲。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
陳默看著它,沉聲道。
「如果你要見他,我就帶你去見他。」
「你只要點頭,我今晚就可以安排。」
「我知道他住在哪兒,我知道他的作息和出門時間,我有辦法讓你們面對面單獨談。"
陳秀秀沉默了一小會兒。
她的手指在陳默掌心裡收攏了一些,然後她的目光變得柔和了一些。
"我這一輩子……"
"從二十幾歲被送走開始,一直在躲,躲回老家,躲著那些問孩子父親是誰的人,躲著你爺爺奶奶那邊可能會找過來的任何線索。」
「我一個人把你養大,從來不提過去的事,我把那段日子封在一個盒子裡,想著只要不去翻它,它就不會再翻出來。」
「但它一直在那兒,不管我蓋了多少層東西上去,它都在那兒。"
陳默安靜地聽著她說完每一個字。
陳秀秀繼續說著。
「也許我躲得太久了,是時候過去看一眼了。"
她的目光落在陳默臉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我帶你去。"陳默說道。
他站起來,彎腰從茶几下面拿出那雙溫婉準備的軟底布鞋放在她腳邊。
陳秀秀低頭換鞋,系好鞋帶之後,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襟,攏了攏鬢角的髮絲。
站在陳默面前,看了他一眼。
"走吧。"她說。
陳默帶著她出了門。
溫婉的車停在樓下。
陳默打開副駕的門,讓母親坐進去,自己繞到駕駛座發動引擎。
車子駛出小區,他沒有往城區主幹道的方向開,而是轉進了一條相對僻靜的側路,朝著那片半山腰的高級別墅區駛去。
他知道江大海住在哪,那天晚上的路線他還記得。
即使只去過一次也不會忘。
車子開了二十分鐘,路兩旁的建築從密集的居民樓逐漸變成了間隔更大的獨棟住宅。
陳默在一棵老樟樹的陰影里減速,把車停在距離江大海別墅一百米外的路邊,熄了火。
他沒有立刻下車。
他側頭看了副駕上的母親一眼。
陳秀秀的手搭在膝蓋上,十指交叉著,目光落在遠處那棟灰白色別墅上面。
"就是那棟。"
陳默指了指前方。
"他住二樓左邊那間,現在燈還亮著,應該還沒睡。"
陳秀秀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她伸手理了一下衣領,把外套的拉鏈往上拉了一些,偏頭看了陳默一眼。
"你在這兒等我。"
"我先過去看看情況,確定他會不會見你,如果門口有保鏢在巡邏,我會引開他們。」
」你看我走到二樓窗戶下面朝你招手,你就過來。"
陳秀秀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陳默推開車門,沿著路邊的綠化帶陰影,朝著那棟別墅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的身形在樹木和路燈之間的陰影中穿行。
透視眼穿過牆體,看見二樓書房的燈還亮著。
江大海正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本書,手裡端著一杯茶。
院子裡沒有巡邏的保鏢,比那天晚上他翻牆進來的時候安靜很多。
他在圍牆外側站定,望著二樓書房裡那個低頭看書的身影。
然後,他往後退了半步,朝停車的方向抬起手,揮了一下。
那輛深色轎車前門的把手動了動,車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陳秀秀從車裡走下來,站在路邊的路燈下面,望著遠處那棟別墅,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走了過來。
夜風從山坡上吹下來,吹動她花白的頭髮。
她低著頭,走了幾步,然後抬起頭來,目光落在了二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上。
陳秀秀很快就走到了陳默身邊。
兩人並肩穿過院子。
陳默走在前面半步,陳秀秀跟在他側後方。
上了台階,穿過門廊,陳默抬手按了一下門鈴。
過了大約十幾秒,門開了。
門內站著一個穿深色制服的中年男人,身形精壯,目光銳利,一看就是那種受過專業訓練的保鏢。
他看見門口的兩人,眉頭皺了一下,目光快速掃過陳默,又掃過陳默身後的陳秀秀。
"兩位找誰?"
"我找江大海。"
陳默平靜的道。
"有事情當面跟他說。"
保鏢打量了他片刻。
"江先生已經休息了,如果有事情,可以明天白天聯繫他的助理約時間。"
陳默沒有動,也沒有退。
他站在門口的光影交界處。
"你跟他說,陳秀秀來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