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陳默沒有回宿舍。
他帶著手電和安全帽下了一趟礦。
老張跟著他一起。
兩個人沿著西邊作業面的巷道,從入口走到深處,在滲水段的位置停下來。
陳默的透視眼穿過岩壁,朝外面看了一圈。
巷道外側的岩層里有一條淺層的裂隙帶,從溪溝便道方向延伸過來,裂隙的位置和走向,跟老張在圖上標的那幾條線基本吻合。
裂隙帶裡面有新鮮的震動痕跡。
岩層顆粒之間的排列,被擾動過。
從裂隙的末端往便道方向延伸了一段距離。
他把視線收回來,看著老張。
「外面有人用小型鑽機從便道側面往這邊打過孔,震動把裂隙帶擴開了。」
老張蹲在岩壁前面摸了一下裂紋的內側,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如果裂隙繼續擴下去,這一段頂板支撐會受影響,到時候真要被迫停工。」
陳默搖了搖頭,指了指裂紋的位置。
「裂隙帶在岩層淺層,沒進到礦脈帶的深度,把這一段頂板的支護加密,滲水引到排水溝里,裂隙就不會繼續擴,周明遠想讓我們自己慌,我們照常施工就行。」
老張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兩個人沿著巷道往外走,他在後面說了一句。
「明天我帶人把頂板加密,再把便道南側那一段的巡查範圍往外擴二十米。」
第二天上午,老張帶著人進了巷道。
他們在滲水段,加密了頂板的支護鋼架,又把幾條滲水溝,引到了巷道側面的排水渠里。
陳默在暗溝入口那邊,安排人把溪溝便道南側的巡查範圍,擴到了對面的坡地上。
在幾處容易被踩點的位置,加了兩個臨時崗哨。
下午,老周又來了一趟礦區。
這回他沒有進辦公樓,在院子外面站著等了陳默一會兒。
陳默從暗溝出來,看見他站在門口那棵老樹下面。
他走過去,老周把他拉到旁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周家昨天晚上又找了村西頭那兩戶,這回出的價,比上次高了一倍,讓他們在村里放話說江家這邊採礦震壞了坡地,要聯名去鎮上告,那兩戶還沒答應,但拖不了太久。」
陳默聽完,點了點頭。
「你幫我拖兩天,我這邊有辦法。」
老周看了他一眼,沒有問什麼辦法,轉身走了。
陳默想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翻到蘇念的號碼發了一條消息,讓她幫忙查一下周家在西南這邊跟當地幾個部門的關係和最近的動向。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收起來,轉身朝辦公樓走去。
樓上的會議室里,趙大勇和老張已經在等著了。
桌上放著最新的巷道圖和便道巡查記錄。
蘇念回消息比陳默預想的快。
第二天中午,陳默剛從暗溝出來,在食堂門口洗手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屏幕上是蘇念發來的一段文字,後面跟著兩張截圖。
文字里說她託了以前在公關公司那邊的關係,查了一下周家在西南這邊近半年的動向。
周明遠這個人在當地經營了好幾年,跟鎮上和縣裡幾個部門的人都有來往。
其中跟縣裡管自然資源的一個副職走得最近,前兩個月還一起吃過飯。
截圖里是兩條公開的招標信息。
一條是鎮上那條通村公路的維修項目。
另一條是礦區外圍一段河道的清淤工程。
兩個項目的中標單位,都是周家在當地註冊的一家關聯公司,時間都在最近三個月內。
蘇念最後提醒道。
「周家在西南的路子比江家深,你要小心。」
陳默把截圖保存下來,刪了消息。
他在食堂門口站了一會兒,把蘇念發來的信息,跟這幾天周明遠的小動作,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周明遠從便道側面打孔震岩層,在村里煽動那幾戶人家聯名告狀。
再加上鎮上的通村公路和河道清淤兩個項目。
這幾件事串起來是一條完整的線。
他在這邊有行政資源,可以把礦區周邊的項目拿到手。
然後,用這些項目當籌碼,在村里和鎮上做工作。
如果那幾戶人家真去鎮上告了,鎮上管自然資源的人跟周明遠有關係,處理結果很可能偏向周家那邊。
到那時候,礦區這邊的西段開採,就算探巷通了,也推不下去。
當天下午,陳默沒有下礦。
他在辦公室打了一個電話。
他先給江大海的秘書打了一個,問總部這邊在西南的行政資源情況。
秘書說西南這邊主要是趙大勇在管地面上的事,總部那邊跟縣裡市里沒有直接聯繫。
然後,他把管後勤的人叫進來,問了一下鎮上那條路和河道清淤的招標細節。
管後勤的人翻了翻記錄。
「通村公路那個項目,周家的公司中了標之後,進度一直很慢。」
「路修了一半,就停在那裡沒動,鎮上有人提過意見,但後來不了了之。」
陳默聽完之後,把這件事記在腦子裡。
等管後勤的人出去之後,他拿起手機,翻到老周的號碼撥了過去。
老周的聲音從那頭傳來,背景里像是有人在旁邊說話。
陳默沒有繞彎子。
「那兩戶人家簽聯名信了沒有?」
老周頓了一下。
「還沒有,我壓著他們,沒讓簽,但周家的人昨天又去了一趟,說只要簽了字,鎮上那邊就有人受理,不用他們跑路。」
陳默說了一句。
「你再幫我壓一天,明天我去鎮上走一趟。」
老周應了一聲就掛了。
第二天早上,陳默跟趙大勇說要去鎮上辦事。
趙大勇問了一句。
「要不要帶人?」
陳默搖了搖頭。
「不用。」
隨後,他一個人開著礦區的越野車下了山。
從礦區到鎮上,開了一個鐘頭。
到了鎮上之後,陳默把車停在外面的路邊,沒有直接進去,先在鎮主街走了一圈。
鎮子不大,主街兩邊是些小飯館,雜貨鋪和兩家修車店。
鎮政府是一棟三層的小樓,門口掛著一塊牌子,院子裡停著兩輛公務車。
陳默在對面的一家小賣部門口站了一會兒,透視眼穿過鎮政府大樓的牆體,掃了一圈內部的辦公室分布。
二樓靠里的一間掛著自然資源辦牌子的辦公室里,坐著兩個人。
其中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椅背上打電話,對面坐著一個年輕一點的在翻文件。
陳默把這兩個人的位置記下來,轉身朝鎮子另一頭的通村公路方向走去。
那條路,他昨天在蘇念發來的招標信息里看到過。
從鎮上通往礦區南邊那個村子,路修了一半停在路邊的山坡上。
柏油路面鋪到一半就斷了。
幾台停工的機械歪在路肩旁邊,上面落了一層灰。
陳默在斷路的位置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然後,沿著原路走回鎮政府附近。
他沒有去自然資源辦,而是進了鎮政府一樓另一間掛著綜合辦牌子的辦公室。
裡面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女人,正在電腦前面打字,看見他進來的時候抬頭問了一句。
「什麼事?」
陳默說他是礦區那邊派來的,想了解一下鎮上那條通村公路的維修進度和後續安排。
年輕女人翻了翻電腦里的記錄,說那個項目是縣裡批的,中標單位是一家本地的工程公司,進度確實比較慢,鎮上已經催過兩次了,但沒什麼效果。
陳默問了一句。
「那家公司是不是在鎮上還有河道清淤的項目?」
年輕女人又翻了一下記錄。
「是,兩個項目都是同一家中標的,河道那邊也停了大半。」
陳默點了點頭,跟她要了一份鎮上近半年工程項目的基本情況記錄複印件。
年輕女人猶豫了一下,但最終還是給他打了一份出來。
陳默把那張紙折好收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出了綜合辦的門。
下午,他回到礦區。
趙大勇在辦公樓門口等著,看見他下車,就過來問情況。
陳默把那張工程記錄複印件和手機里的照片給他看了。
趙大勇看了一遍之後,眉頭皺了起來。
「周明遠拿這兩個停擺的項目在鎮上換人情,路修一半不修了,河清一半不幹了,鎮上拿他沒辦法,他在自然資源辦那邊說話就管用。」
陳默把複印件收回來折好。
「明天我去一趟縣裡,把這兩個項目的進度問題反映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