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離開礦區之後,沒有直接回周家在西南這邊的駐地。
而是在山路上開了半個多小時的車,在一個岔路口停了下來。
副駕上的人下車,從後備箱裡拿了一捲圖紙出來。
三個人在路邊,把圖紙放在引擎蓋上,對著看了一會兒。
周明遠用手指在圖上西段礦脈的位置點了幾下,又從兜里掏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打了十分鐘。
掛了之後,他把手機收起來,對旁邊兩個人說了幾句話。
兩個人分別點了頭。
三個人重新上車,車沒有朝周家駐地開,而是拐上了另一條通往山下鎮子的路。
當天下午,鎮上一家茶館的二樓包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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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遠跟兩個本地人見了面。
那兩個人陳默認得其中一個,上次在老周院子裡喝茶的時候,老周提過周家那邊來找過村里人,坐在周明遠對面左手邊那個穿深色棉襖的瘦高個就是當時來的那個。
三個人在包間裡談了半個鐘頭,門關著,聽不清具體內容。
但周明遠出來的時候,臉色比進去的時候好了不少。
那兩個人各自散開,從不同的方向離開。
第二天上午,老周到了礦區。
他穿了一件深灰外套,頭髮特意打理過,站在辦公樓門口,朝院子裡看了一眼。
看見陳默過來,他第一時間過去。
兩個人在辦公樓的接待室里坐下。
老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看著陳默。
「陳經理,我今天過來,是有個事想跟你說一聲。」
「周家那邊,前天又派人到村里來了,這回不是找我,是找了村里另外幾個人。」
「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村西頭那幾戶人家的地,有一部分在礦區外圍那片坡地上,跟你這邊新開的那條溪溝便道挨著。」
「周家的人找他們說,如果江家這邊繼續往西段擴開採面,那條便道後面的坡地可能會受影響,讓他們來找我商量怎麼辦。」
陳默聽完了,沒有接話。
老周的話說得繞,但意思很清楚。
周明遠昨天離開礦區之後,沒有回周家駐地,而是繞到村里去做了老周的工作。
村西頭那幾戶人家的地,跟溪溝便道挨著是事實,但那條便道是臨時性的。
等探巷貫通之後,開採面調整過來,便道用不了多久就會撤掉。
周明遠拿這件事去找村里人,目的是在老周跟礦區之間插一道裂縫。
他把杯子放下來,看著老周。
「周家的人跟你說,便道影響坡地,但便道是臨時的,最多再用兩個月就撤。」
「坡地那幾戶人家如果擔心,我可以讓老張去現場看一遍,把便道的使用期限和恢復方案寫清楚給他們。」
「周家那邊給你什麼條件,你方便說的話,可以跟我說,不方便說也沒關係。」
「但我不想因為周家的人在中間攪事,把之前說好的一個月期限提前作廢。」
老周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著陳默,嘴角露出一種被人把話挑明之後不太好繼續繞的尷尬。
他把杯子放下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周家的人說,如果我能讓村里人出面反對江家在西段繼續開採,他們出一筆錢補那幾戶人家的地錢,另外給我個人一份好處。」
「我沒答應,但村裡有人心動了,我今天來就是想跟你說一聲,讓你心裡有數。」
陳默點了點頭。
「下午我去村里走一趟,你把那幾戶人家叫到一起,我當面跟他們說。」
老周應了一聲好,站起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接待室。
下午,陳默帶著老張去了村里。
老周把村西頭那幾戶人叫到了村委會的院子裡,四五個村民圍坐在一張舊桌旁邊。
老周給他們各倒了一杯茶。
陳默站在桌子前面,沒有繞彎子,把溪溝便道的使用期限,後續恢復坡地的具體安排和補償方案,一條一條說了一遍。
老張在旁邊把提前畫好的一張便道位置和坡地關係的草圖,放在桌面上給他們看。
幾個村民圍著草圖看了半天,問了幾句關於恢復時間和補償標準的具體問題。
陳默逐一回答。
散場的時候,老周把陳默送到村委會門口,看著那幾個村民散去的背影,對陳默說了一句。
「你來得比我預想的快。」
陳默沒有接話,轉身,朝停在路邊的車走去。
老張跟在後面,兩個人上了車,往礦區的方向開去。
車子開出去一段之後,老張看了一眼陳默。
「周明遠這個人動作比我想的快,昨天才走,今天就繞到村里來了。」
陳默看著前方山路,回了一句。
「他還會再來。」
果然,第二天早上,陳默下礦的時候,在暗溝入口外面,再次看見了那輛越野車的車轍印。
溝口外面那片苔蘚上,被人踩出了新鮮的腳印,通向暗溝南邊那條溪溝的方向。
他沿著那條腳印走了一段,在溪溝對面的坡地上發現了一處新鮮的觀察痕跡。
幾塊被挪動過的石頭和一小片被壓平的草叢,位置正對著暗溝入口和探巷的方向。
他把那幾塊石頭和草叢的位置記在腦子裡,回到暗溝裡,跟著老張把當天的進度看了一遍。
出來的時候,他在溝口外面站了一會兒,朝南邊那條溪溝的方向看了兩眼。
下午,他讓管後勤的人在溪溝便道和暗溝入口那一段,加裝了兩盞臨時照明燈。
又把溝口外面那一圈籬笆挪了位置,把觀察死角堵上了。
趙大勇聽說了這件事之後,在辦公樓門口抽著煙站了一會兒,把菸頭扔進垃圾桶,對陳默說了一句。
「我讓老張把暗溝入口的巡查排進每天的班表里。」
然後,他轉身進了樓。
接下來幾天,礦區一切照常。
探巷貫通之後,老張帶著人開始做開採面調整前的準備工作。
溪溝便道上的運料車每天來回跑。
暗溝入口的照明燈,晚上也亮著。
溝口外面的籬笆,重新圍了一圈。
陳默每天下礦一趟,有時候在暗溝裡看探巷的支護情況。
有時候在西邊作業面那邊,跟老張對開採面的調整方案。
但在這層平靜下,周明遠那邊的小動作一直沒有斷過。
先是溪溝便道旁邊的坡地上,出現了幾處新的腳印和車轍印,位置都在照明燈照不到的盲區里。
管後勤的人,第二天早上巡查的時候,在便道中段的一處拐角,發現了一截被剪斷的警戒線,旁邊散著兩個菸頭和一個空的礦泉水瓶。
再往後一天,暗溝入口外面那兩盞臨時照明燈,其中一盞在夜裡熄了。
第二天早上檢查的時候,發現燈罩被人擰鬆了,裡面的燈泡碎了一半。
老張把這兩件事報給陳默。
「周明遠的人在踩點,他們想摸清我們這邊每天的巡查規律和暗溝的進出路線。」
陳默把那個碎燈泡和剪斷的警戒線看了一遍,沒有多說什麼,讓老張把巡查班次重新排了一遍,夜間的崗哨從兩個增加到四個。
暗溝入口和溪溝便道,各加了一組。
但周明遠真正讓陳默覺得不對勁的是另一件事。
第四天下午的時候,管開採進度的一個工人,從西邊作業面下來,說巷道裡面有一小段頂板的滲水比平時大了不少,岩壁上出現了幾條新的細裂紋。
老張當天下午帶著人進巷道檢查了一遍,把裂紋的位置和走向標在圖上。
出來之後,在會議室里跟趙大勇和陳默一起看那張圖。
老張用手指在裂紋的位置上點了兩下。
「這段岩層本來就不太穩,探巷從暗溝那邊打過來之後這邊受力變了,滲水從裂紋里滲出來是正常現象。」
「但問題是這幾條裂紋的走向,跟之前的岩層紋理不太對,有的地方像是被人為震動過。」
趙大勇皺著眉問了一句。
「什麼意思?」
老張把圖上那幾條線又比了一遍。
「我懷疑有人從巷道外面往裡震過,想看看這邊的岩層反應。」
會議室里安靜了,趙大勇把菸頭摁滅了,罵了一句髒話。
陳默看著那張圖,把裂紋的位置和溪溝便道對面那幾處新鮮腳印的位置,在腦子裡過了一下。
那條線路從便道中段往西延伸,經過暗溝南側坡地,一直通到西邊作業面巷道側面的岩壁外面。
他把這個判斷跟趙大勇和老張說了。
趙大勇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看了一會兒。
「周明遠這是想讓我們自己覺得這邊岩層不穩,主動放棄西段!」